刺客是戌时进来的。
她从练武场回来，剑上还沾着木屑。今天教的是基本功，扎马步、出剑、收剑。最简单的动作，她教得最认真。
走到偏院门口，忽然听见前院有动静。
不是寻常的声音。是刀剑相击，是闷哼，是有人倒下去。
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身体比脑子快。
她转身，往前院跑。
跑过回廊，跑过花园，跑到书房附近——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她忽然想起来：慕容冲今晚在书房。他在查那桩旧案，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太多。
太多人想让他死。
她拔剑冲进去。
院子里已经打起来了。七八个黑衣人，蒙面，刀上淬了毒。慕容冲背靠着廊柱，身上已经见了红。护院们倒了一地，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她什么都没想。
剑已经出去了。
霜天十二式，她练了二十年。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刺客倒下一个，又倒下一个。
有人喊：“当心那个女的！”
又有三个人围上来。
她不退。
刀从肋下划过，血涌出来，温热的。她顾不上，只喊：“慕容公子，进屋去！”
慕容冲看了她一眼，没动。
她一剑逼退面前的人，回头吼他：“进去！”
他进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松了一口气。
够了。
他在里面，安全了。
剩下的刺客全都朝她来了。
她挡着，不退。
刀从后背捅进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前胸穿出来一截刀尖，血正往下滴。
那一下真冷。
她跪了下去。
刺客还要补刀，忽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很多人，往这边跑。
刺客对视一眼，翻墙走了。
她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手里还攥着剑。
剑柄上缠着布，磨得发白了。那五个字，就在她手心里。
“长庚哥，我等你。”
她攥着那五个字，攥得很紧。
他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她。
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愣住了。
然后他冲过去，跪下来，把她翻过来。
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
他探她的脉——还有，很弱。
他喊她：“阿蘅！阿蘅！”
她的眼皮动了动。
睁开眼，看见他。
嘴角弯了一下。
他抱着她，浑身发抖。想喊人，喊不出来。
她的手动了动。
抬起来，伸进怀里。
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温润的，沾了血，上面刻着一个字——“蘅”。
他把那块玉佩接过来，愣住了。
他自己的那块还在怀里。他掏出来，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背面刻着两行字：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是他师父的笔迹。
他找了十四年的人。
就在他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眼神，他忽然觉得熟悉。
像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也是这样看着他，扯着他的衣袖，说：
“哥哥，你下次一定要来哦。”
他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南疆。池塘边。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揪揪，坐在石头上。他给她讲故事，讲大鹏鸟飞了九万里，去找一片海。她听着听着，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第二天他走的时候，她醒了，扯着他的衣袖，问：
“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说：“很快。”
她说：“我等你。”
他笑了笑，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
他把那件事忘了。
可她没忘。
她等了他十四年。
他低头看着她。
她还在看他，嘴角弯着，在笑。
血从她身下漫开，染红了他的衣袍。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说不出。
她的手动了一下，扯了扯他的衣袖。
像五岁那年一样。
他的眼泪掉下来。
“阿蘅……”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个故事……”他说，“我还没讲完。”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鹏鸟飞了九万里，穿过云层，穿过风雨，终于找到那片海。”他一边说，眼泪一边流，“海里有条小鱼问它：你飞了那么远，累不累？”
她听着，嘴角弯着。
“大鹏鸟说：不累。因为我知道，有人在海边等我。”
她的手动了一下，又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鱼问：那个人是谁？”
“大鹏鸟说：是一个小女孩，她扯着我的衣袖，让我一定要回来。”
他停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还在亮。
“后来呢？”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额头上。
“后来……”他说，“大鹏鸟飞回去了。”
“飞回那个小女孩身边。”
“给她讲完那个故事。”
她笑了。
像五岁那年，她听完故事，睡着之前的样子。
然后她闭上眼睛。
手从他衣袖上滑落。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
血还在流，从她身上，从他手上，从地上漫开。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阿蘅，那个故事……我还没讲完。”
“你等我。”
“我慢慢讲。”
“讲一辈子。”
风吹过来，没有人回答。
她不会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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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他。
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像五岁那年一样。
然后闭上眼睛。
他抱着她，嚎啕大哭。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死前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栗子，不是玉佩，是五岁那年他说的那句话——
“下次来，再给你讲完。”
她等到了。
但也晚了。
这一章写完，我自己也缓了很久。尤其是那句“后来呢”，她问了十四年，终于问出口了。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认不出来？
因为从来没往那方面想。他从没想过，那个每天送药的夫人，就是五岁那年扯他衣袖的小姑娘。
下一章，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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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