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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慕容

慕容冲来的时候,是下午。

府门口,他背着剑,风尘仆仆,站在那里往里看。下人来报,沈惊鸿亲自迎出去。

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着。

三年没见了。

慕容冲瘦了些,黑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着沈惊鸿,忽然笑了一下:“还活着?”

沈惊鸿没笑:“进来。”

往里走的时候,慕容冲忽然问:“她呢?”

沈惊鸿脚步顿了一下。

“谁?”

慕容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书房里,茶端上来,下人退出去。

慕容冲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谢沧浪的女儿,”他说,“我查了三年。”

沈惊鸿的手顿住了。

慕容冲把那几张纸推过去:“最后一条线索指向南疆。十四年前被拐卖,后来逃出来了。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沈惊鸿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

字迹有些潦草,是慕容冲的手笔。地名、年份、人名,一条一条,最后一条写着:

“查无此人。”

他把纸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站着。

很久之后,他说:“知道了。”

慕容冲看着他的背影。

“你找了十四年。”

沈惊鸿没说话。

她来送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站住了——不是偷听,是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一句话:

“谢沧浪的女儿……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药碗还端在手里,烫着掌心。

她站在门口,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走进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她把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个陌生人。陌生人也在看她。

她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走得很慢。

走到回廊拐角,她停下来。

站着。

风吹过来,很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这东西,将来会有人来找。”

她一直等那个人来找她。

现在那个人来了。

不是来找她,是来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她继续走。

走回偏院,在石凳上坐下。

那把木剑放在膝上,她摸着剑柄,摸了一遍又一遍。

摸到那五个字:“长庚哥,我等你。”

她摸着那五个字,忽然想:我等的那个人,他在等谁?

他在等一个死了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着,坐到太阳落山。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偏院。

她坐在石凳上,坐到月亮升起来。

院门外没有脚步声。

她坐了很久,然后进屋,躺下。

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月光漏进来,白得发亮。

她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句话:“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那个人死了,那他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今天站在窗边的那个背影,好像……很难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但她就是想到了。

她伸手,摸出怀里那块玉佩。

凑到月光下看。

刻着“蘅”字的那一面,被她摸得发亮。十四年了,她摸了十四年。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我是谢沧浪的女儿吗?

如果是,那个人找的就是我。

如果不是……那我是谁?

她不知道。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她在花园里。

坐在桥边的石头上,没练剑,就那么坐着。桥下的红锦鲤游来游去,挤成一团,等着人喂。

她没有喂。

只是看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

那人走到她旁边,站着。

她抬起头。

是昨天那个陌生人。

慕容冲。

他在她旁边站着,没坐。看着桥下的鱼,忽然说:“喂多了会撑死。”

她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

很久以前,有个少年也这么说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

慕容冲也看着她。

“你就是阿蘅?”他问。

她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问她这个名字。

她说:“是。”

慕容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谢沧浪吗?”

她摇头。

他说:“他是我师父。也是你丈夫的师父。”

她没说话。

他说:“他有个女儿,十四年前失散了。身上有块玉佩,和他那块是一对。”

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慕容冲看见了。

他继续说:“我查了三年,查到一条线索——那个女孩被卖到南疆,后来逃出来了。再后来,线索断了。有人说她死在乱军里了。”

她问:“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慕容冲看着她,目光很深。

“来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他说,“也来看看,他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

她没说话。

风吹过来,桥下的红锦鲤游来游去。

慕容冲忽然问:“你身上有没有一块玉佩?”

她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再问。

两个人对着站着,谁也不说话。

最后他说:“我不是来确认的。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人在找一个人,找了十四年。”

“他找的那个人,是他师父的女儿,也是他答应要照顾的人。”

“但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还活着还是死了。”

“他就那么找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襟微微飘起。

那块玉佩就贴在心口,温的。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把那几张纸收起来。

放进匣子里,盖上盖子,推回柜子角落。

然后坐下,拿起公文。

慕容冲推门进来。

“我要走了。”

他抬起头。

慕容冲站在门口:“那条线索我会继续查。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点了点头。

慕容冲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没说话。

慕容冲说:“你府上那个夫人,叫阿蘅?”

他的手顿了一下。

慕容冲说:“她身上……可能也有块玉佩。”

他抬起头。

慕容冲没回头,继续说:“我没看见。但我看她那双手,不像没吃过苦的人。”

说完,走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傍晚,他来偏院。

门开着。她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在练剑。

他站在门口,看着。

月光下,她的剑法很慢,很稳。一招一式,他认得——霜天十二式,他学的就是这套。

她练完一套,收剑,回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他走进去。

两个人对着站着。

他说:“慕容冲走了。”

她说:“哦。”

他站着,没说话。

她也站着。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忽然问:“你身上有玉佩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他读不懂。

她说:“没有。”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风又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

他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

走出院门,走过回廊,消失在拐角。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

温的。

她没有拿出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清清冷冷的。

她走回石凳边,坐下。

把木剑放在膝上,摸着剑柄。

摸到那五个字:“长庚哥,我等你。”

她摸着那五个字,忽然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他问:“你身上有玉佩吗?”

她说:“没有。”

他信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剑柄上那五个字,是她十四年前刻的。

那时候她想,等找到他,就给他看。

现在他就在那儿。

就在回廊那边。

就在书房里。

她没说。

风吹过来,很凉。

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进屋,躺下。

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月光漏进来,白得发亮。

她摸出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

闭上眼睛。

她想:这样也好。他想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那就不用再找了。不用再等了。不用再……像我这样,等一辈子。

窗外,月亮很圆。

她没有团圆。

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习惯了。

她不知道的是——

他走出偏院,在回廊拐角站住了。

站了很久。

他想:她说没有。那应该就是没有。

他继续走。

走回书房,坐下。

忽然想起慕容冲说的话:“她那双手,不像没吃过苦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那双手吃过多少苦。

他从来没问过。

他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

他不知道偏院那边,有人也在看着这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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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有玉佩吗?”

她看着他,说:“没有。”

他信了。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

温的,贴了十四年。

她没拿出来。

她想:这样也好。他想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就不用再等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她站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石凳上坐到半夜。

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攥到指节发白。

这一章最难写的是那句“没有”。她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可能是“说了也没用”,可能是“他信了就好”,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了不说。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信了?

因为从来没想过。他从没想过,那个每天送药的夫人,就是他找了十四年的人。

下一章,刺客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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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