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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偏院

成亲那年,沈惊鸿说府里院子多,让她挑一个。

她挑了最偏的。靠着后墙,离书房最远,走过去要半炷香的工夫。他说太偏了,换一个。她说清静,就这个吧。

他没再说话。

他跟她说话,向来不超过三句。七年来,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三百句。她都记着。睡不着的时候,就一句一句翻出来,翻来覆去地想。

那些话,够想一辈子了。

院子很小。一棵老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下有个石凳,石凳上常年放着一把木剑——她练功用的,木头都磨亮了。

嫁过来第三天,她从箱子里翻出那把木剑,放在石凳上。

后来就再也没挪过地方。

那天晚上,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院门口。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清清冷冷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她把木剑拿起来,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剑柄。

剑柄上缠着布,是她自己缠的。缠得很紧,一圈一圈,像要把什么东西固定住。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坐直了,往院门方向看。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是巡夜的下人,从墙外走过,没进来。

她靠回去,继续坐着。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她又坐直了。

又走远了。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院门口。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梆子敲了五下。

她站起来,把木剑放回石凳上,转身进屋。换了身衣裳,出门去练武场。

月亮还在西边挂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房门口。

她没回头。

……

从练武场回来,路过花园。

书房的窗户开着。她看见他的背影,坐在案前,低着头,手里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站住了。

站在回廊拐角,隔着一片竹丛,就那么看着。阳光从窗户斜进去,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深。

她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正要转身,听见书房里有人说话。是管家在回事,说什么庄子上的收成,什么下个月的用度。她听见他「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就几个字。

她听完了,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转身,继续往回走。

路上碰见个下人,喊她「夫人」。她点点头,错身过去。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那人小声嘀咕:「夫人怎么一个人?也没个丫鬟跟着?」

她没回头。

推开偏院的院门,院子里还是空的。老槐树,石凳,木剑。和走的时候一样。

她进屋,倒了一碗水,慢慢喝了。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的,像在发呆。

她也一动不动的,看着它发呆。

一人一树,就这么对着,对着整个下午。

……

他前些日子受了点伤。不重,就是追查案子的时候被人划了一刀,在肩上。大夫说养养就好,她听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开始,她每天深夜去厨房熬药。

大夫开的方子,她记下来,自己去抓药,自己守着炉子熬。厨娘说让下人来就行,她摇摇头,说不用。

厨房里油烟重,灶台边热。她站在炉子前,看着药罐,时不时用筷子搅一搅。

那天她着了凉。

早上起来嗓子就疼,头昏沉沉的。她没当回事,照常去练武场,照常去抓药,照常站在厨房里熬。

厨娘进来拿东西,看见她,愣了一下:「夫人,您脸怎么这么红?」

她摇摇头:「没事。灶火烤的。」

厨娘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说:「您歇着吧,药我来熬。」

她摆摆手:「不用。他喝惯了这口,换人熬,味道不一样。」

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出去了。

她继续熬药。

站着站着,头越来越昏。她扶住灶台,站了一会儿。眼前的东西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抬手,用袖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得很轻,怕让人听见。

药熬好了。她端起来,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晃了一下,扶住门框。

站了一会儿。

稳住了,继续走。

书房门口,她站住,往里看。

他在看公文,没抬头。

她把药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轻声说:「药放在这儿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一路走,一路咳。

回到偏院,她推开门,走到床边,坐下。坐了一会儿,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背疼。

她躺着,看着帐顶。帐顶有破洞,灰扑扑的,破了很久了。她一直没补,也没找人换。

就那么看着。

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夜里烧起来了。

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在疼。她昏昏沉沉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醒的时候听见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哭。睡的时候做梦,梦见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梦见五岁的自己,扯着一个少年的衣袖。

少年低着头,在给她讲故事。讲大鹏鸟飞了九万里,穿过云层,穿过风雨,去找一片海。

她问:「找到了吗?」

少年说:「找到了。」

她问:「海里有小鱼吗?」

少年说:「有。」

她问:「小鱼问大鹏鸟累不累,大鹏鸟怎么说的?」

少年刚要开口——

她醒了。

屋里还是黑的。窗外有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她躺着,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白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块玉佩还在。温温的,贴着心口。

她闭上眼睛。

又睡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阵。再醒来,天已经大亮。

她坐起来,忽然看见门槛外边,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纸包。

她愣了一会儿,撑着起来,走过去,捡起来。

打开,是一包药。

治风寒的。

她拿着那包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院子里没人。老槐树静悄悄的,石凳上那把木剑还放着,沾了露水,湿湿的。

她把药包起来,收进怀里。

什么都没说。

……

她不知道的是——

那夜下着雨。他站在偏院门外,站了很久。

纸包揣在怀里,被雨淋湿了一个角。他没撑伞,身上淋湿了大半,也不觉得。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院墙里面。

隔着一道墙,他听见她在咳嗽。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像压着嗓子不敢咳出来。

他站到咳嗽停了。

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包药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走回书房,坐下。案上的公文还摊着,他看了一眼,没动。

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

药熬了三个月。

第九十天,最后一碗。

她端着药,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容昭的声音。软软的,笑着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调子,是在笑。

她站住了。

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把药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转身要走。

门开了。

他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药熬好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端起药,喝了一口。

忽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碗药,看了片刻,才继续喝。

「今天有点苦。」他说。

她说:「最后一天了。以后不用熬了。」

他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走到回廊拐角,她忽然站住了。

没回头。

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

身后没有声音。

她继续走。

一路走回偏院,推开院门,在石凳上坐下。

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把木剑,开始练。

霜天十二式。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一式一式,练到月亮升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

她收了剑,站在那里,看着月亮。

很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月圆人团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然后转身进屋,躺下。

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还是那一小块,白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的月亮很圆。

她没有团圆。

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习惯了。

她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书房的灯,也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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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药放在门槛上,听见他在里面咳嗽,没敲门。

他站在门外,听见她压抑的喘息,没推门。

一道墙,隔着两个人的一生。

那天她烧了一夜,梦里喊的名字,隔着一道墙,他没听见。

他也没问。

后来他知道的时候,坟头的草已经长了半人高。

第三章来啦。

这一章写“一道墙”的时候,我自己也难受了很久。不是不爱,是不知道。不是不想问,是不会问。

有读者问:那包药是谁放的?

你们猜到了吗?

下一章,容昭来了。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恰好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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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