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萧宿死死盯着这泛着蓝光的宝剑，目眦欲裂。
于益珩的手十分沉稳，剑尖抵在他的胸膛，冷声喝道，“本阁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马上滚出我听雪阁寒潭剑池！”
萧宿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话卡在喉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作为正道中人，萧宿不能在任何场合对于益珩有所偏袒，因此他委托了朱正明老先生，请求他能够在山崖下等候。
朱老先生不负他的期望，在山崖下捡到了于益珩的尸身，并将其放在冰棺内，投靠了听雪阁。
然后很快，他便告诉萧宿，于益珩的身体，还存在一线生机。
坠崖时，于益珩用尽了自己全部的灵力，将自己的一缕残魂，封印在了身体中，并借由听雪阁剑池内蕴含的强大灵韵，于五年后成功苏醒。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大概是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刺激，于益珩苏醒后，前世的记忆也和他的魂魄一起，碎得七零八落，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他记不起与萧宿共同欣赏的漫天星空，记不起曾在江南雨巷里共同撑起的油纸伞，记不起萧宿在千夫所指前依旧想要为他辩驳的模样。
只有萧宿亲手刺穿他心脏的那一幕，深深刻在了残魂深处。
恨意，填满了他的胸膛。
听雪阁老阁主同情他的过往，也欣赏他的能力，在离逝前，将听雪阁阁主的位置传给了他。
就这样，他成为了听雪阁新阁主，也成了一头只记得仇恨的孤狼。
萧宿眼角通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压住胸膛，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
他抬起手，抚摸上宿离剑那削铁如泥的剑尖。
当年，他曾经用这把剑，斩断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而如今，死而复生的于益珩，要用这把剑的剑尖，来对准自己的咽喉吗？
于益珩看到了他湿润的眼眸，却读不懂那桃花眼中蕴含的悲伤。
“萧宿，本阁耐心有限，没时间听你在这里婆婆妈妈说什么废话，马上给我滚！”
萧宿嘴唇抖得厉害，颤声道，“益珩，我这次来，真的只是——”
于益珩瞳孔紧缩，二话不说剑尖向前，深深刺入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剑柄凹槽汩汩涌出，滴在被青苔覆盖的岩石间，落入与灵力交相辉映的寒潭水中。
于益珩抽出宝剑，看着萧宿的嘴角流出鲜血，体力不支，单膝跪倒在地。
“虽说你已经是受人敬仰的问宸教主，但我听雪阁有听雪阁的规矩，萧宿，你敢擅闯我听雪阁寒潭剑池，就应该做好准备，如若你再不识好歹，那就休怪本阁无情！”
萧宿眼眸中的光渐渐暗淡，只剩下令人绝望的苦涩。
是的，作为□□匪首，于益珩没有七情六欲，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在他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成为了他人生阅历的一部分，风一吹就散了，实在不值一提。
“……真不愧是听雪阁主。”
萧宿低下头，慢慢咳着喉中鲜血。
这一剑刺的恰到好处，从心脏和肺部间的缝隙穿过，不致命，只会让他失血过多，在鲜血流淌间体验生命逝去的痛苦。
萧宿没有妥协，不过转眼间，就收起了所有的痛苦和不甘：“不错，不错，不错！够狠，够冷，够厉！当今□□上的第一杀手，果真是名不虚传！于益珩，你杀了我罢！”
于益珩的瞳孔骤然紧缩。
“萧教主好大的口气，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本阁就成全你！”
宝剑裹挟着冰蓝色的灵力，爆发出令人无法呼吸的威压！
萧宿不躲不闪，目光如炬，即便是死，他也不会退缩！
“轰——”
一道火焰拦在了萧宿的前方，与宝剑正面相撞！于益珩手腕间传来灼烧般的疼痛，果断收起剑尖向后退却。
他定睛一看，拦住他的不是灵力，而是一柄镶着火龙晶的权杖！
寒潭剑池的结界自动开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从剑池外走入。
于益珩背过手去，身板挺得笔直，剑身紧紧抵着脊背：“朱老先生。”
朱老先生朱正明年事已高，又是于益珩的救命恩人，因此于益珩对他极为敬重。
老先生佝偻着身形走到萧宿身前，无视掉萧宿震惊的目光，缓缓拔出权杖。
“问宸教主萧宿，擅闯我听雪阁寒潭剑池，触犯我听雪阁门规，惊扰阁主修养，的确罪该万死，但是于阁主，且听老夫一言。
“问宸教，是修真界中数得上名号的正道世家，并非一般小门小户可以相提并论，若他死了，传出去，怕是会得罪小半个修真界。”
于益珩冷然：“那又如何？”
朱正明叹道：“阁主武功高强自然不怕，可我听雪阁内除众多弟子外，还有各位长老的亲眷家属，他们并无自保之力，贸然杀之，定会后患无穷，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这件小事而得罪对方。”
“得罪？”于益珩的声音冷漠如冰，“我听雪阁以暗杀名闻天下，区区一个问宸教主，又能如何？我听雪阁的刺客又岂是吃素的！”
朱正明不为所动，依旧挡在萧宿身前：“老夫明白，问宸教主擅闯听雪阁后山禁地，触动结界，引得警示兽兽鸣，阁主为保听雪阁隐秘，欲杀之而后快，老夫可以理解。”
“但是老夫还是要说一句，阁主今日刺出这一剑，是真的为了我听雪阁吗？还是为了你心底那一点，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私情？”
朱正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二人耳边。
于益珩垂下眼眸，盯着剑身上未有干涸的血迹，决绝一笑：“老先生真会开玩笑，本阁与萧宿仇深似海，七年前，他一剑刺穿本阁胸膛，又将本阁打落万丈悬崖，这笔账，本阁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时隔多年，他不经通报，擅闯我寒潭剑池，还对本阁出言不逊。这新仇旧怨，加在一起，就算你向本阁求情，本阁也不会放他平安离开，何来其它心思？”
朱正明望着于益珩紧绷的下颌线，叹了口气，手中的权杖往地面一砸，震得周遭碎石都滚了两圈。
“七年前，老夫费劲心思救你回来，看着你从残魂聚形，慢慢走到今天的位置，老夫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若是真的只想杀他，刚才第一剑就可以直接扎进心脏，何苦非要绕开要害，只让他受些皮肉之苦？”
于益珩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滞。
是啊，他明明可以直接取了萧宿的性命，可在剑尖碰到萧宿衣襟的那一刻，手腕却鬼使神差偏了半寸，刚好从心脉边擦过，只伤了肺叶，根本不会致命。
时隔七年，这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偏护，竟被朱正明一语道破。
“阁主记着他一剑穿心的仇，可阁主是否还记得，你为了铸造这柄宿离剑，几乎耗尽了自己的心头血。老夫当年也曾极力劝阻，可阁主那个时候说了什么？你说这柄剑要送给你的心上人，剑名各取一字，意为要陪着你们一辈子。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于益珩的身躯猛地一震，握着剑柄的手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可下一瞬，那心脏处的刺骨寒冷又重新压了上来，盖住了那些模糊的暖意。
“那些糊涂事，本阁早就已经记不清了。
“当年是本阁识人不清，才会错信萧宿这个伪君子，最终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如今本阁是听雪阁主于益珩，至于那些年少无知的过往，老先生不必再提。”
这便是油盐不进了。
朱正明叹了口气，权杖上的龙晶石顿时发出阵阵红光。
与此同时，于益珩看到了萧宿的腰间，正挂着一枚状如雪花形状的饰品，在龙晶石的照耀下，闪烁出晶莹剔透的光彩。
是雪华令！
这可是听雪阁主的象征，绝不可能借出或供他人使用！
可这东西明明早就丢失了，怎么可能会在萧宿的手里！
难怪一向坚如磐石的寒潭剑池，竟会对萧宿网开一面，任由他肆意闯入！其实是因为这剑池结界，认出了他身上的雪华令，错把他当成了听雪阁主！
于益珩眉眼间怒火更盛，却不是对着萧宿，而是对着朱正明：“朱老先生是想说，他手握雪华令，本阁便不能杀他吗？”
“非也，这雪华令，可是老阁主命令老夫亲手交于他的，阁主就算不给老夫面子，也得给老阁主一分薄面。
“老阁主离世前，早就看出你心结难开，因此特意嘱托，希望能给你们二人留有一份余地，叫你莫要被仇恨蒙了眼，再次相见时，好歹能听他说上几句。”
朱正明如此坚持，于益珩反倒不能拿他怎么样了。
他手中的寒芒渐渐熄灭，声音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就算老阁主有令，我听雪阁也不是萧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朱正明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笑着开口道：“老夫自然知道阁主的规矩，因此也未有向阁主提出立刻放他离开，只是想给阁主提出一条建议。
“从阁主自苏醒至今，已是两年有余，在这期间，阁主从未离开听雪阁半步，并非是阁主看破红尘，不愿踏足尘世，而是因为——你的魂魄有损，必须依靠寒潭剑池内强大的灵韵维持稳定，若是贸然离开听雪阁，随时都有可能魂魄碎裂，灰飞湮灭。
“这两年来，听雪阁上下一直在四处寻觅珍惜药材，希望能配出九阳续命丹，为你稳定魂魄，延续生命。
“如今两年时间已过，除却最后的五味药，其余药材均已配齐。
“这些药材分散在修真界各处，大部分都存放在正道世家的地盘中，而我听雪阁作为□□领袖，一旦出手，极容易成为修真界的众矢之的。萧宿身为问宸教教主，人脉遍布整个修真界，若是他由他出手，帮我们寻回这五味药材，一来可以将功折罪，二来……也算是给阁主一个解开心结的机会。”
于益珩眸光沉沉，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寒潭中水汽氤氲，将他半边身影笼在迷雾中，只有沾了萧宿鲜血的剑尖，还泛着冷冽的光。
萧宿撑着岩石慢慢站起身，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
他听懂了。
“萧某不才，这五味药材的名称，还请老先生坦言告之。”
朱正明说：“魔焰蛇牙，夜灵果，紫蓝草、三尾象角，血莲灵芝。”
萧宿眯起眼睛，思索片刻，说道。
“紫蓝草和血莲灵芝，我会派遣我问宸教弟子外出寻找，魔焰蛇游走位置不定，距离上次被目击已过去十余载；夜灵果现被三通教封存，它的教主高疆余是我的旧友，便由我亲自去讨，至于最后一味药……我记得，寰梦城城主前些时日放出消息，准备在寰梦城举办一场夜邑盛会，典拍寰梦皇室的奇珍异宝，这其中便有三尾象角。”
“寰梦城属名门正派，定不会欢迎听雪阁的到来，但问宸教与寰梦城素有交情，我可以以问宸教主的身份前去参会竞拍，绝不会引人怀疑。”
于益珩眉峰微挑，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宿离剑冰凉的剑脊：“萧教主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宿捂着还在流血的胸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我欠你的债，自然要亲手补偿才算妥当，如果阁主不嫌弃，可与我一同前往。
“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需要你信我，等五味药材聚齐，我的命便是你的，到时候你可亲手杀我，便算我还了当初刺你那一剑。”
于益珩抚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着萧宿所言的可能性。
听雪阁拥有全修真界数量最多的刺客，其实只要于益珩想，就算是用强硬手段，也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可这样做，会将整个听雪阁，也会将朱老先生的一番苦心付之东流。
那就……如老先生所愿，先将魂魄修复完毕，再对萧宿下手也不迟。
“本阁怎么保证，在为本阁聚齐五味药材后，你不会因此威胁本阁，让本阁重蹈当年的覆辙，成为你问宸教发展壮大的垫脚石？”
萧宿的咳嗽声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血腥味儿：“你可用任何手段试探我，我都甘愿承受。”
他将姿态放的极低，却又让人听出他话语里的狠劲，宁折不弯，像燃到最后一刻的火星，微弱却倔强。
所以于益珩决定给他一个面子：“来人！”
一位侍从躬着身子上前，手捧陶瓷小瓶，内里装着一枚橙黄色的药丸。
朱正明的眼瞳有一瞬间的颤抖，不过马上便侧开了身，将多余的情绪敛了下去。
于益珩用两根手指捏紧萧宿的下巴，将药丸塞到他的嘴里。
萧宿猛地攥紧了拳头，十根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中，但终归也没有反抗，而是从善如流地咽了下去。
“这是听雪阁的秘药，一旦服下，每月发作一次，只有本阁才能为你解毒，如果你敢在背后耍小聪明，让本阁察觉，本阁定叫你肠穿肚烂，历经痛苦而死。”
毒药的效果非常好，萧宿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一股冰寒刺骨的灵力，正在自己的经脉间乱窜，进而蔓延至四肢百骸。
“益珩说话算话？”
于益珩瞳孔紧缩：“你叫我什么？”
“……于阁主。”
“本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我合作期间，可用雪华令让听雪阁上上下下所有店铺、暗桩、刺客、修士，皆能为你所用，本阁既能掌控你的生死，也会给予你与本阁比肩的权利。”
萧宿抹了一把身上的血水。
“成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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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