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余位正道弟子列阵于问宸教山下,密密麻麻的目光钉在崖边的两道身影上。
萧宿淡金色的衣衫无风自动,他是问宸教教主,是整个宗门的未来。
而站在他对面的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柄折断的宝剑,全身上下已经被数十道剑影洞穿,血流如注。
无人知晓,就在昨夜,这水火不容的两人还在月下相拥,缠绵绯侧,倾尽了半生的爱意。
可不过短短六个时辰,正邪二道开战,天地间骤然变色。
王氏一族被灭门的证据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修真界,凶手只有可能是□□第一杀手,也就是萧宿的爱人,于益珩。
天下的英雄群情激愤,将整个问宸教围的水泄不通,便是问宸教大祭司出来想要维持局面,都被这声讨的声浪给逼了回去。
“萧教主,还不快速速动手!”一名正道弟子按捺不住,厉声呵斥,“此等□□妖孽,双手沾满鲜血,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蛊惑于你,你切莫被情爱蒙蔽心智,自毁前程!”
此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
“我就说萧教主近来心神不宁,原来是被□□妖人勾了魂。”
“好好一个天纵奇才,前途无量,偏偏跟□□渣滓纠缠不清,简直是自甘堕落!”
“□□中人,生来卑劣,最擅长的便是蛊惑人心,果不其然!若非此人挑唆,萧教主怎会忤逆宗门,不顾大义,非要和这妖孽纠缠不休?”
于益珩琥珀色的眼眸寸寸变冷。
他这人一向无法无天,不惧万千刀剑,也不惧世人的敌视,唯一惧怕的,便是眼前的这个人,会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他深情地望着萧宿,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期盼,轻声道。
“夜然,你也是这么想的,是吗?”
萧宿喉间腥甜,心如刀绞。
未等萧宿开口,身后又一名年长的宗门长老沉声告诫,语气满是惋惜:“萧教主,这□□杀手心性阴狠、凉薄无情,你年少单纯,一时被情所迷情有可原。今日你斩了他,过往种种皆可一笔勾销,你依旧还是响当当的正道人士,也是问宸教未来的掌舵人。”
他话音刚落,便有更多的人随之附和:“说到底,□□之人生来低贱,岂能配得上萧教主这般的人物!真是痴心妄想!”
“就是!为了一个□□妖人耽误前程,简直是愚不可及!”
这些话就像无数绵密的钢针,狠狠扎入萧宿心间。
下一刻,一直隐忍沉默的萧教主,骤然抬眼。
他的目光凛冽如霜,声音清冷,字字铿锵。
“诸位口口声声说他蛊惑我、拖累我。
“可我与他相识相知,皆始于本心,与出身无关,与正邪无涉。
“是我心悦于他,是我主动靠近,从未有过半分被迫,何来蛊惑一说?”
全场骤然寂静。
谁都没有想到,素来恪守门规、温润端方的萧宿,竟敢当众为一名□□杀手辩驳?
立刻便有人脸色骤变,厉声呵斥道:“萧宿!你疯了!他是□□妖人,屠戮王氏一族,将修真界搅弄的鸡犬不宁!你竟然你还要护着他?你这是要背弃正道、背叛师门吗!”
萧宿的心口剧痛难忍。
“你们仅凭出身定罪,仅凭流言诋毁,不问真相、不辨是非,这般狭隘偏执,与你们口中的邪魔歪道,又有何异?”
于益珩怔怔看着他。
他最清楚萧宿的性子,这人素来温和守礼,从不与人争执。
可今日,萧宿却为了他,似是想要与整个正道为敌,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这份心意,我心领了。
可是夜然啊,你是正道领袖,是问宸教未来的指望,怎能为我一个满身血污的□□杀手,赔上你的一生?
一位长老模样的人面色铁青,厉声向萧宿逼压:“萧宿,老夫最后问你一句,杀,或是不杀?今日你若不斩此人,便是与□□同流合污,今后我正道千余子弟,必诛杀你二人!”
萧宿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的问宸教,已经被整个修真界所孤立,如果他再执意护着于益珩,问宸教上上下下数千弟子,都要跟着他们二人落得一个身死道消、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已经……退无可退。
再睁眼时,萧宿漫过眼底的痛楚已然被一层冰雪覆盖,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缓缓抬手,紧握住腰间长剑。
剑身出鞘,发出清冷的铮鸣,响彻山巅。
萧宿抬脚,一步步走向他的心爱之人。
每行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之上;每走一寸,都像是有一把钝刀,狠狠扎入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踏碎了年少深情,也踏碎了余生期许。
“我就说,萧教主怎会真的自毁前程。”
“就是,就是!早点斩杀这□□妖人,方能回归正途。”
于益珩望着迎面走来的萧宿,眼眸中的深情,荡然无存。
深夜月下的呢喃低语,绝境之中的互相取暖,不惧正邪非议的双向奔赴,全都在这些正道中人的唾骂里,碎得彻底。
他从来不怕被千夫所指,不怕前路的荆棘丛生,唯一的软肋,从来都是萧夜然。
于益珩死死挺直脊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你当真,要‘亲手’杀我?”
他可以死,可以为了萧宿放弃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可他不能接受,这位持刀人,竟然是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
萧宿喉头腥甜,不敢去看于益珩满身的伤痕,更不敢对上那双盛满信任与期盼的眼眸。
他爱他桀骜皮囊下的纯粹,爱他身处黑暗却心向光明,爱他不顾正邪鸿沟,义无反顾奔赴自己的模样。
于益珩的目光落在萧宿手中的剑柄上,上面雕刻着两个大字——宿离。
那是他用自己的心头血,亲手铸造的宝剑。
“……好,很好!萧夜然,你有种,我于益珩今天认了,能够死在你的手下,也不枉费我于益珩人间走一遭!”
萧宿死死咬着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掀起了睫毛帘子。
他撞进了于益珩含血的眼眸,没有求饶,只有万念俱灰的死寂。
下一瞬,长剑出鞘,寒芒划破山风,直直刺穿了于益珩的胸膛。
剑锋从后背透出,带起漫天血花。
他慢慢松开手,看着到了于益珩了无生气的脸,山崖上直直坠下去。
与此同时,于益珩头上的发簪应声而落,摔在坚硬的岩石上,碎成两截。
山下的众人鼓掌称快,皆说萧教主大义。
可只有萧宿自己知道,在穿透骨肉的瞬间,他的心也被这一剑剜的粉碎。
漫山遍野的风卷着于益珩的血,将过往数年的温柔缠绵,全部埋进了万丈深渊。
萧宿立于崖边,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问宸教大祭司匆匆赶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萧宿,低声劝慰道:“教主,你不要太难过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萧宿面如死灰,目光死死盯着于益珩坠崖的方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益珩,你不要怕。
待我稳定住问宸教后,我一定会去找你。
届时,我会亲自接你回来,赎清我今日刺你的这一剑之罪。
身后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仿佛已经赢得了这场正邪大战的胜利。
唯有萧宿,孤独地站立在风中。
那一日的风,他记了很多年,也刻进了他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直到七年后,他闯入听雪阁禁地,见到了死而复生,已经成为了听雪阁主的于益珩,这才明白,原来那一剑刺穿的,又何止是他一人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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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