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衣应声,转身出了门。
新户籍好办,只是刘家村和张员外那里还需要去敲打一番,免得日后出来恶心人。
李凌烟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怔怔地看着上面不认识的两个字,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有新名字了。
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她的名字。
“我……”
李凌烟高兴地语无伦次,“我……名字……我有新名字了。”
素影扶着她瘦削的胳膊,笑道:“是,凌烟,这是你的新名字。”
她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姑娘就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凌烟,好好听的名字呀。”
“可别哭了,得了新名,这可是大好事!”
“就是就是,泪珠子落在纸上就不好了,快别哭了。”
凌烟赶紧把纸捧远一些,生怕眼泪落在上面,哭着哭着,她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凌烟,我叫凌烟,李凌烟。”
周围的几个姑娘附和她,笑着说是是是。
说着说着,有两个眼圈一红,撇过头悄悄抹了下眼泪。
……
两日后,李砚书刚到永春门,就瞧见清蝉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绿色宫娥装,亭亭立在那里。
“清蝉,”李砚书手上抱了个锦盒,“可是你家殿下有什么吩咐?”
“见过县主,”清蝉规规矩矩行礼,从李砚书手上接过锦盒,“殿下说她也请了学林院的白鹤行。”
“白鹤行?”李砚书没想到无双竟然会请她,“是我前两日离宫那时请的吗?”
清蝉看了李砚书一眼,垂下眼睑,轻声道:“是。”
李砚书瞧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故意道:“莫不是你去请的?”
清蝉立刻瞪大了眼睛。
李砚书立即笑了。
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禁逗,只一句,就全诈出来了。
只见清蝉从脖子到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紧紧抱着那个锦盒,仿佛抱紧怀中的盒子就可以听不见李砚书那毫不掩饰的笑声。
宫道上宫娥太监不少,她们都被李砚书嚣张的笑声吸引。平日里匆匆低头赶路的宫人们,此刻竟都不约而同地慢下步伐,偷偷朝发出笑声的那人看去。
清蝉昨儿个刚从没有品阶的普通宫娥,升作了三等宫娥。可以近身侍奉无双公主,吃穿住行都提了一档。最关键的是,月例银子也涨了。这样等她年龄到了出宫,就可以攒下一大笔伴身银钱。她在心里感激李砚书,要不是她那日在殿下唤了自己一声,殿下也不会注意到自己。
可习惯了默默无闻的她,一时被这么多道隐秘的视线打量,她一时也还接受不了,只觉如芒在背。
其实这事本身也没什么好笑的,可李砚书这人坏啊,非得作弄得人羞得满脸通红才肯罢手。
“县主,”清蝉细声催促,“走快些吧,殿下还等着您呢!”
李砚书收了笑,一脸正经地道:“无妨,时辰还早,咱们先去趟学林院。”
“是。”
清蝉定了定心神,在前边带路,只是脚程稍微快了一点儿。
接下来的路程李砚书没再逗清蝉,只问了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跨过显福门,宫道上的人明显就少了很多。进到学林院,除去门口守卫,学院里更是空空荡荡,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一路走来,安静的路上只李砚书和清蝉两人,李砚书一不说话,那整条宫道上立刻鸦雀无声。
快到宁院时,李砚书忽然道:“对了,还没恭喜你,升官啦。”
清蝉有些不好意思,屈膝行了一礼,道:“托县主的福,奴婢感恩县主,谢县主大恩。”
“言重了,我可不敢当。”李砚书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干,来日有机会出宫,请我去抚仙楼吃一顿就行。”
清蝉闻言满脸激动,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宁院的门合着,却没有上闩,李砚书直接推门进去,正好撞上白鹤行听见动静投来的目光。
清蝉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李砚书进去了,她才上前进门合上。
屋子的门关着,只开了支开了窗,白鹤行就那样安静地端坐于窗边,借着白日里的光亮温书。
果然,她一不在,这人就不晓得烧炉子。
李砚书在心里暗想,脚上却是不疾不徐地走着,远远地唤了她一声。
“阿行。”
“嗯。”
白鹤行垂眸收拾案几上的卷轴,淡淡应了一声。
李砚书没有进屋,直接来到窗沿,半个身子倚在上边,托着下巴。
“哎呀,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呐!”
白鹤行一顿,无奈抿唇,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回应她那轻佻的举动。
李砚书自顾自地笑了,“你这样去赴宴,小心被八公主轰出来哦。”
白鹤行道:“某是无双公主所请,想来八公主会给无双公主一个面子。”
李砚书撇撇嘴,“无双为何请你?”
白鹤行抬起头,“因为你。”
李砚书一愣,反应过来,追问道:“她请你就去?”
“自然。”
白鹤行总算收拾好,接道,“她是公主,她来请,我自是要去的。”
“不。”
李砚书非常肯定地道,“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我总是知道你的。这种宴会可勾不起你的兴趣,除非宴会上有人是你非去不可的理由。”
白鹤行神色淡淡,望着李砚书,平静道:“谁?”
“你说因为我,那是无双的理由,却不是你的理由。”李砚书道,“让我猜猜,这场生日宴与你相干的人,除去我与无双,那就只有身为东道主的八公主了。所以你此去的理由是八公主。”
最后一句李砚书用的是肯定语气,而不是疑问。
白鹤行道:“我从一开始就说了你,不是因为你,而是理由与你一样。”
“……”
李砚书一愣,没有想到那个“你”字的含义竟然是这样的。所以从一开始主导这次谈话的人就不是自己,而是后来回答问题的白鹤行。
视线交汇的刹那,李砚书清楚,论对人心的把控,她还远远及不上白鹤行。
正如这次,对方明显略胜一筹。
李砚书换成双手托腮,对她道:“这一月间盯着无双的人是谁?”
“我想听实话。”
李砚书没等白鹤行回答,又补充了一句。
白鹤行端正坐姿,对李砚书道:“你既已知道,又何必问我。”
“长公主……”李砚书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道,“你们不是合作多年?这点信任都没有?”
“信任?”
白鹤行抬手倒了杯冷茶,“信任是两个全身心相信彼此,或是双方都捏着彼此必死的把柄时才会产生的东西。她是天潢贵胄,我一个罪人之后,谈何信任?”
李砚书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脸颊,“阿行何必自薄己身,春闱在即,说不得今日素净白衣,明日就红袍加身了呢。”
白鹤行抿了口冷茶,说出的话似乎也带着些冷意。
“如何红袍加身,拜官送礼么?”
李砚书难得见她这副模样,直接得过于直白,就差将春闱有内幕运作几个字念出来。
“话也不能这么讲,”李砚书侧身,改为一只手撑额,“听闻经过杜穆一事,皇上欲让御史台全程监督此次春闱。”
“话也不能这么讲,”白鹤行将李砚书的话原模原样还回去,“御史台这次连告几状,甚至不惜自损八百。可他可曾有半点提到过春闱?御史台的人也未必全都是真材实料之人,他们是怎么升上去的,六部的那些人不知情吗?可他们全都默认了下来,不是不能提,而是不想,也不敢提。因为春闱关系着那些世家大族的百年传承,一旦失去这层保护色,他们就是一群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遗臭万年,人人得而诛之。”
白鹤行是罪人之后,她身上背负的罪孽,又何尝不是这些世家争权夺利之下的牺牲品。毕竟洗净污秽的水,总是污浊不堪的。
李砚书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白鹤行,道:“我记得你之前对我说过一个词,叫和光同尘。”
白鹤行目光一凝。
李砚书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微微俯身靠近白鹤行,道:“阿行,我也有句话说给你听。”
白鹤行说得不错,世家不敢提春闱间的龃龉,为此可以报团取暖,即使中间出现叉枝,他们也可以狠狠心将其剪断,总归树干还在,来年春天春雨一下,照样枝繁叶茂。至于烂掉的枝叶,自然是当做养料深埋在土里,榨干最后一点儿价值。
别看这次赈灾案好似闹得很凶,但对根深叶茂的世家来说,只要核心权利还握在自家手里,这些就都是毛毛雨而已。至于那些因为此案而死的人,他们生前占着的位置,只是换了个人坐,姓还是那个姓。
“那句话叫……”两人视线交汇,李砚书字字清晰地道,“打不过,就加入。”
白鹤行眉间依旧冷冽,低声重复李砚书的话。
“打不过,就加入。”
“不错,打不过就加入。正如你说的,春闱是世家的保护色,可谁规定了春闱只能是世家的保护色?”李砚书道,“礼部可不止有柳家一家人,柳家或许与严家亲近些,可他处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他不能独善其身。正如你先前所说,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有利可图的事情,就免不了滋生贪婪。况且今年情势有所不同了,御史台的加入,不仅不能让春闱这团水清净下来,反而会将水搅得愈发浑浊。”
说到这,李砚书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笑。
白鹤行移开视线,轻叹了一声。
她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砚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在报复之前她说“你”这件事。
白鹤行复取过一个杯子,亲手斟上茶,双手端至李砚书面前。
李砚书挑眉,没接。
白鹤行无奈抿唇,惜字如金地道:“赔罪。”
李砚书接了,一饮而尽,畅快笑道:“走吧,无双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