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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石彧

散朝后,马车上的薛淙心急如焚。

今日朝上石家突然反口咬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虽然今日武明帝没有明着说什么,可杜穆是他们吏部的人,且人又是薛家一手提拔上来的,不管御史怎么查,此事都跟他们薛家脱不了干系。

他在马车上不停地碎碎念,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面瞧上一眼。

薛谨合眸假寐,被他念得心烦,冷声道:“闭嘴。”

薛淙立即噤声,两只眼睛眨啊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家大哥。

薛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杜穆不能留了。”

薛淙想都没想,当即道:“那我今晚就叫人去……”

他话还没说完,薛谨睁开眼,眼神冰冷地道:“你有几个脑袋?”

“嗯?”薛淙没反应过来。

“杜穆可以死,”薛谨道,“却不能死在我们手里。赈灾案大家心知肚明,御史台的人想要抽丝剥茧,那脏的可就是剥茧之人的手。水一浑,想要浑水摸鱼的人就藏不住了。眼下重要的不是杀人灭口,而是推谁出来定罪。”

薛淙眼珠子转了转,道:“明白了,借刀杀人。”

薛谨没有回这话了,又合上眼。

……

“周子晾。”

元鸿今执子,思衬片刻,道:“吉州人,武圣年间曾任工部右衡司主事,后经石彧引荐入御史台。现在已经是监察御史了,升得真快啊。”

“知遇之恩。”白鹤行盘腿坐在小几一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棋子,“难怪他这次孤注一掷,宁可冒着得罪六部的风险,也要上奏弹劾。”

“石家在这件事上,倒是有魄力。”元鸿今道,“派曾在工部任职的周子晾点火,接着又派本家石秋扇风,这下皇上就是想息事宁人都不行了。”

白鹤行沉默半响,皱眉道:“他们闹这一出项庄舞剑,其真正目的应不在工部或吏部。”

元鸿今落下一子,看着她垂眸沉思,道:“何以见得?”

“过于直白。”白鹤行沉吟道,“自石彧致仕后,六部中石家能活动的人越来越少,近些年几乎没有。武明六年赈灾六州,涉案人员上千,其中不乏身居高位之人。要挨个查下去,不是个办法,费时又费力,即使皇上给他们时间,六部也不是安坐待毙之辈。石秋参吏部杜穆,看似是对付薛家,实则又是不痛不痒的手段,伤筋动骨都犯不上,又怎么能让薛家元气大伤呢。所以……我猜测,杜穆实际上可能是石家的一枚暗棋。”

元鸿今盯了白鹤行半刻,忽然轻笑一声,“接着说。”

“暗棋,”白鹤行说着落下手中的棋子,“他若真是石家的人,那薛家才是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老师,杜穆是薛家一手提拔上来的,又在吏部任要职,审查期间随便透露一两件交给御史台,薛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暗棋么。”一个姿势坐久了,元鸿今动了动,换了一条腿在上面,“已经到了明面上的,还能被称之为暗棋吗?”

白鹤行恍然,看着指尖的白子,落子道:“是了,石秋具本弹劾,从他说出杜穆这个名字的时候,杜穆就已经是一枚废子了。薛谨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估计此时已经祸水东引了。卖官受贿案就是一坨污泥,只要出手就会沾一手腥。石家想把薛家当作这件事的擦手绢,既想用来擦手又想踩上一脚,好处全让他占了,可天底下哪来这么好的事。殊不知独坐钓鱼台的可不止他石家一家,事关重大,只要赈灾案没有结束,户部,工部,吏部,乃至礼部,都不会干等着人去弹劾。”

“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元鸿今看她捡子,“石家看似是在针对吏部,实则瞄准的却是工部。”

“工部。”白鹤行落下一子,若有所思,“工部的话,那就是郑家了。”

说起郑家,白鹤行想起还在诏狱的郑泌安。

“他们想要郑泌安死!”

白鹤行随即不解地道:“可郑泌安不是已经入狱,证据确凿,他亦是必死之局,石家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元鸿今执子,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立在手中打量,她道:“这就要问石彧了。”

……

石儒连着好几日都只能睡两个时辰,每日都要喝数盏酽茶。实在是事情多,除去年前各部考教统核,还有这次两个大案都落在御史台,分身乏术之下他恨不能自己可以掰成两瓣使。

这日清晨,小厮过来通传,说老家主要见他。

石家上任家主就是已经致仕的御史大夫石彧。

已过耳顺之年的石彧满冠银丝,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与之眼神对上,给人无端生出一股战栗感来。他坐在太师椅中,就着烛光,看着手里关于饶州赈灾贪墨一案的文书。

石儒敛神立于下方,恭敬等着老家主开口。

过了许久,石彧突然道:“杜穆一双儿女安顿好了吗?”

杜穆是他十年前一手安插在吏部的人,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动,就是为了今天。

“老家主安心,都安顿好了。”

管家端了茶上来,石儒赶紧接过。

石彧搁了文书,从他手中接过茶盏抿了口热茶,见管家要将门关上,他道:“开着吧。”

管家停下关门动作,行礼退下了。

冷风一吹,石彧觉得呼吸间都轻松了些,他道:“善若,这几日辛苦你了。”

石儒拱手道:“儿子分内之事,称不上辛苦。”

“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1】”石彧搁了茶盏,拿起搁在一旁的文书,温和地道,“要查清剩余五州,还需要些时日,郑家得到喘息,一定会趁此反扑。这几日你要留心身边的人,藏在暗处的人极有可能会趁这次机会出手。”

“是。”石儒顿了顿,又道,“薛谨昨夜出手了。”

穿堂风抚过烛火,人影在地上摇摇晃晃。

石彧无甚意外,将文书交给石儒,道:“他想把祸水引往何处?”

石儒接过文书,道:“户部。”

“借刀杀人么?”石彧手指在太师椅上敲着,“好心计,就是可惜了。”

石儒没有接这句话,他心知老家主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如今元安世家之中杨家式微,皆是因为当年杨燮急流勇退,釜底抽薪般将自家儿郎四散出去,仅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杨乾前往晋州老家。他知道武明帝不会让他留在晋州,毕竟人只有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果不其然,杨燮前脚才至晋州,武明帝后脚就派人将他们接回了元安。杨家也自此逐渐淡出世人眼中,可他们心底明清,杨家离开了元安又怎样,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杨家小辈争气,杨家重回元安就是迟早的事。

而薛家,面对相同的处境,却是完全相反的做法。

他们在新帝登基之初,就用最快的时间站稳脚跟,而后大肆招揽门生。鼎盛时期别说吏部,就是御史台他们也有伸手。薛家太过急功近利,像是一棵树苗,一夜之间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完全忘记了年轻气盛、等着一展抱负的新帝会怎么看他们。十几年的时间,薛家明面上还是那个薛家,可原本枝繁叶茂的枝叶被全部折了下来,看似粗壮的树干上只剩下几叶泛黄蜷缩的叶子和零星一点嫩叶。而一个人丁稀疏的家族,注定走不长远。

而薛谨就是薛家年轻一辈中唯一一个能主事的人。

他年纪轻轻就高居吏部尚书之位,除去薛家举全族之力托举之外,更抛不开他的能力和手段。石彧早年间曾在薛父寿宴间见过仅有十岁的薛谨,在同龄人都在极力表现,想让大人夸赞时,小小的薛谨就懂得了藏拙。

那时石彧就觉得此子不简单,来日成就必不输其父。事实证明石彧没有看错,正因为薛谨的藏拙,让他一路顺遂地,没有引起武明帝和任何一方势力的注意,成功通过春闱红袍加身,至此入仕。

薛谨以一己之力拉着整个薛家。嫡亲弟弟是个笨的,他就手把手地带;族中庶子心思各异,他就雷霆手段压下;遇到有才能的,就放在合适的位置打磨、提拔。薛谨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将吏部稳稳握在掌中,薛家也稳居元安世家之列。可即使是这样,子嗣凋零的薛家也如秋后落叶,正在走下坡路。

石彧可惜他,因为薛家注定要走向衰败。

一个注定要被踢出朝局的家族,这样的人才,若是生在他石家该多好。

可他偏偏姓薛。

石彧看向门外,几缕晨光从云霾间泄出,雪照云光。收回思绪,手撑着扶手作势要起来,他道:“可曾用过早膳?”

“未曾。”

石儒忙上前搀扶。

“正好,”石彧道,“你我也许久未曾一同用膳了,一起吧。”

石儒从小厮手里接过氅衣,替石彧披上,扶着人出去。外边已经天光大亮,院中小厮正在扫雪。

年纪大了,喜静,这些年石彧多是一个人用膳。难得老家主叫人同他一起用膳,石儒想起嫡子石秋,便道:“老家主,周子晾昨日说想亲去一趟饶州。”

“义阙行事沉稳,他说去饶州应是查到了什么。”石彧慢慢走着,道,“让他去吧,多派人手守着他,多事之秋,外面终归比不上元安。”

石儒应声。

“说起来,这次修恒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人意料。”石彧道,“去岁时,瞧着泯然众人,年长了一岁,人倒是沉稳了不少。他人如今可在府中?”

石儒回道:“今日休沐,应是在的。”

“那就唤他过来,”石彧停下来,看着廊檐下倒挂着的冰挂,他道,“一道用膳吧。”

“是。”

石儒看了身后的小厮一眼,后者会意,立刻去通传石秋。

【1】曹植·《野田黄雀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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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石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