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焦虑,全是被爱意包裹的踏实。小齐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缝,洒在床沿,暖融融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动了动手指,刚想慢慢坐起来。
就瞥见趴在床边的人。
简易睡得很浅。
手肘撑在床沿,侧脸对着他,眼下有着浓浓的青黑,一看就是彻夜未眠。长长的睫毛垂着,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全然是守了心爱之人一夜的疲惫。
小齐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又软又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想轻轻摸一摸他的头发。指尖快要碰到那乌黑的发顶时,却猛地顿住,又慌忙红着脸收了回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即便有着甜蜜过往,即便心里念着对方。
可如今隔着岁月与境遇,他还是怕唐突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与缱绻。
他怕自己一碰,这场梦就碎了。
可就是这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动静,还是惊醒了简易。
简易立刻抬眼。
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与关切,像清晨的阳光,亮得晃眼。他身子微微前倾,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自然又亲昵地摸了摸小齐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试他有没有发烧。
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满是不加掩饰的疼惜。
"醒了?感觉好点没有?头还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候,全是藏不住的爱意,没有半点生疏。
小齐被他温热的指尖碰到额头,脸颊瞬间发烫,像被火烧了似的。他摇了摇头,小声嗫嚅:"好多了,不晕了。"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那就好。"
简易松了口气,指尖顺势轻轻拂过他的鬓角,动作温柔至极,继续柔声说:"别担心奶奶,护工刚来看过,吃了点流食,睡得很安稳。你安心在这儿养着,什么都不用想,有我在。"
小齐点点头。
心里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像揣了个小太阳。刚想说什么,简易的工作电话就响了,他起身接电话,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到他,特意走出了病房。
没过多久。
助理阿昌端着温水和温热的粥品走进来,见小齐醒了,脸上立刻露出心疼又欣慰的笑,把东西放在床头,忍不住开口:
"齐先生,你可算醒了!简总守了你整整一夜,一步都没离开病房。我早上来送东西,想替他守一会儿,他都不肯走,说你醒了看不到他会慌。昨晚你晕过去的时候,他脸都白了,跑前跑后找医生、盯医嘱,比自己生病还着急。"
阿昌的话,像一颗石子。
投进小齐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心底的暖意翻涌成潮,鼻尖发酸。他不是不明白简易的心意,那些过往的情感流露,此刻的倾尽心力,全是简易藏不住的爱。
这份爱太重了。
重得小齐承受不起,又不忍放下,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了舍不得,捧着又怕烫。
等简易打完电话回来。
小齐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脸色好了许多。他看着简易,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忍:"我想回家拿点东西,奶奶和我的换洗衣物、日常用品…… 很快就回来,你歇一会儿吧。"
他守了一夜,肯定累坏了。
简易闻言。
立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坚定又温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像在宣布什么决定:"我开车送你,不许拒绝。你刚好一些,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他看着小齐,目光深邃。
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他要亲眼看看,小齐这些年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要把他的一切,都重新攥在手里 —— 那些他错过的、缺席的、没能参与的时光,他都要一点点补回来。
小齐拗不过他。
只能红着脸点头,心里却满是甜意,像含了颗化不开的糖。
车子驶离医院,往城中村的方向开去。
简易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黑色的方向盘上,动作沉稳。他目光落在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眉头却越皱越紧,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副驾的小齐 —— 少年安安静静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像一只习惯了局促的小动物,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环境越破败。
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堆放的火柴盒,东倒西歪。路面坑坑洼洼,堆满杂物,空气中飘着油烟味与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各种说不清的气味,嘈杂又脏乱。路边的水沟里泛着浑浊的泡沫,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蜷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过往的人。
简易的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
细密的、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敢想象,自己心心念念、视若珍宝的人,竟然在这样的环境里,熬了整整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是怎么过来的?
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一定要尽快让小齐搬离这里,搬到自己宽敞干净的别墅里,再也不让他受这种苦,要把所有的好,都补偿给他。
车子在城中村入口处停了下来。
再往里开不进去了,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头顶的电线密密麻麻缠成一团,像一张灰色的网,把整片天空都割得支离破碎。
小齐推开车门下来。
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脚步轻快,显然已经走了无数遍。简易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心里又酸又软。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逼仄。
墙皮斑驳脱落,到处都是污渍,墙根处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两侧的平房紧挨着,连窗户都对着窗户,隔壁炒菜的香味、吵架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全都混在一起,毫无**可言。
走到最里面一栋,小齐停下脚步。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头看了简易一眼,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声音很小:"地方小,你…… 别嫌弃。"
不足三十平米的屋子。
狭小又拥挤,杂物堆得到处都是 —— 墙角堆着捡来的纸壳和塑料瓶,桌子上摆着没吃完的咸菜和半个馒头,床是那种最简易的折叠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边角都磨破了。
光线昏暗,连扇大点的窗户都没有,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晃晃悠悠的,把影子拉得很长,处处透着窘迫。
简易站在门口,久久没动。
心疼得几乎窒息。
他不敢想象,这样一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地方,小齐和奶奶是怎么住了三年的。那个在他记忆里干净温暖、会笑着给他讲故事、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的少年,竟然在这样的暗无天日里,熬了这么久。
他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齐没察觉简易眼底翻涌的情绪。
低着头埋头整理衣物,把奶奶的东西小心叠好,放进一个破旧的布包里,又收拾自己的日用品 ——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管快用完的牙膏,半块肥皂。动作很轻,很熟练,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简易这才慢慢走近。
目光牢牢锁在小齐身上,心底的爱意与疼惜快要溢出来,像涨潮的海水,挡都挡不住。
此前他短暂眼盲,那段日子里,他熟悉小齐温和的声音、干净的气息,熟悉他指尖的温度,熟悉他走路时轻轻的脚步声,却没能好好看清他的模样。
此刻终于能认认真真看着他。
才发现小齐生得很清瘦,衣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衬得肩膀格外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脸很干净,眉眼清秀,算不上惊艳俊俏,却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纯粹,像山涧的清泉,干净得让人心动。
他蹲在地上整理东西的时候,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
简易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
一步步靠近,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小齐蹲在地上,专心收拾东西,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直到感觉到一股温热熟悉的气息靠近,带着他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味,刚想直起身回头 ——
腰腹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
整个人被带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
是简易。
小齐浑身一僵。
手里的毛巾 "啪嗒" 掉在地上,四肢瞬间紧绷,连呼吸都停滞了,心脏狂跳不止,像要从胸口跳出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滚烫滚烫的,像被火烧了似的。
他不敢动,不敢回头。
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简易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对方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与自己慌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咚咚咚的,全是熟悉的心动。
简易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
在他耳边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息温热,带着沙哑的缱绻,一字一句,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珍视:
"真好,小齐,我终于找到你了。"
找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
终于把这个藏在心底、刻进骨血的人,牢牢抱在了怀里。
他的唇轻轻蹭过小齐泛红的耳尖,像羽毛拂过,酥酥麻麻的,惹得小齐浑身一颤。声音温柔又认真,带着满满的笃定与爱意:
"我不是随便帮你,我是爱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爱。"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住在这样的地方。所有的苦,我替你扛,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小齐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张、羞涩、心动、委屈,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浑身发软,靠在简易怀里,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过往的甜蜜,此刻的深情告白,让他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
他轻轻的、细微的 "嗯" 了一声。
细若蚊蚋,却带着全部的心意,足够让简易听见。
简易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嘴角扬起满足又温柔的笑意,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久久不愿松开。
狭小昏暗的屋子里,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