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轰鸣，漆黑的云幕后面不时闪过几道电光。大雨倾盆而下，奋力冲刷着整座山林，雨水汇聚成溪，沿着石阶潺潺流下，不多时便形成了一个小型瀑布。
秦樾一脚在台阶上踏出了水花，在浩大的雨势中向着山顶狂奔而上。玄御紧随其后，纯白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赏心悦目的弧度。
“我们遇见的不会是个改阵狂魔吧？”秦樾边跑边喊，“怎么什么阵都能改，看来，上次在黔省的那个十有**也是他做的了。”
玄御道：“习阵法入门容易，但若要精通，需要极高的天赋。而改阵不止是要天赋过人，还要对各类阵法潜心专研、了如指掌，达到能拆能合的境界。”
秦樾啧道：“要真是这样的天才，那就麻烦了。”
“这不是最棘手的，”玄御迈上最后一级石阶，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若他只改了姚时晴的阵，倒也不足为奇，但他却改了我的阵。”
“此阵靠龙气运转，人类与妖异皆不可挨近。”
秦樾正抹去肩上的雨水，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玄御：“龙君的意思是……”
玄御缓缓道：“改阵之人不但精通阵法，还可抵御龙气。”
——抵御龙气。
秦樾突然回想起来之前苏谌对他说的话——从玄御身上散发出的纯正的龙气是世上万物都难以抵抗的，妖异如此，人类亦是。
而如今出现了一个不知道是妖还是人的神秘角色，竟然能抵挡得了这种神威，此外还能篡改法阵，引他们来此，显然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同时，秦樾也想到了自己对龙气有着非同常人的适应力，他借着这个机会问道：“那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才会拥有抵抗龙气的能力？”
玄御倏然沉默了下来。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雨水和泥渍全都隔绝在外，把秦樾浇个湿透的雨滴一落在他身上便滑开了去。
他干干净净地站在树下，金色的眼眸在夜晚十分醒目，让秦樾很容易就能看清他眼中的情绪。
有沉重，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到的愠怒。
但这些情绪很快从他的眼底消失，眨眼间，他又恢复了以往淡漠冷静的神态。
他终是开口道：“当他变成‘龙’，或者，成为了龙族的‘同类’。”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天边轰然炸响，雷声滚滚，破开云层的白光一闪而逝，照亮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雨越下越大，重重地砸在秦樾的肩膀上，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被砸到的部位有些生疼。
“……这些事放到之后再谈吧，”秦樾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花朝和老周，想办法破阵出去。”
说完，他抹了一把脸，这才有功夫好好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
石阶筑成的“瀑布”顶端是一处宽阔的平地，约莫有底下的两倍大。其上占地最广的是一座造型古朴的庙宇，乌檐红墙、明柱素洁，雨水从檐上滑落，淅淅沥沥地连成一道透明的帷幕，像是天然生成的屏障，将整座寺庙包裹起来。寺庙西侧则是一小片树林，横亘在高山石壁与庙宇之间，只伸出一条小径连通主路，将大半个建筑环抱其中。
远远看去，竟有一种遗世独立之感。
此时，从寺庙墙上的木窗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昏黑的雨夜里显得异常明亮、温暖。
庙里有人？
秦樾和玄御对视一眼，飞快地相继穿过空地，来到了寺庙的大门前。
秦樾勘察了下四周的情况，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冲玄御点了点头，挡在他面前率先推开了门。
厚重的庙门从外打开，承轴处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庙里的陈设十分简陋，正中央立着一尊两人高的雕像，上面雕的是一个盘腿坐着的鹤发长须、面容温和的老者，他手持一柄木杖，杖头是树枝和花卉交缠。石雕面前只放着一张供桌和三个灰色的蒲团，供桌上铺着一层黄绸，垂至桌脚，桌面上摆着香炉蜡烛和几碟糕点水果，看样子是前不久才上贡上来的。
除了这些，整间大殿里再没有其他物件，但收拾得很是干净，桌案和窗台上没有一点灰尘，应该是有人常来清扫。
大门洞开，强风裹着雨水吹进庙里，桌上的烛光晃了晃，满室暖辉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这应该就是他们在外面看到的亮光的来源了。
秦樾往里面走了两步，正想将这四壁空空的庙宇搜查一遍，却发觉供桌上垂下的黄绸动了动，一根白嫩小巧的手指从边上伸出，悄悄地将绸缎挑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
秦樾顿时停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乎是在观察四周，直到发现没有什么危险后，那根手指才收回去，重新掩上了绸帘。
紧接着，黄色绸帘下鼓起一块，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一个小女孩从供桌底下慢慢地爬出来，直起身后左右看了看，半个人影也没有，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上的灰尘，用力将庙门推关上，再坐回蒲团上，抱着双膝，仰头透过两侧的窗户望向外面，嘟哝道：“这雨要下多久呀，雷声好吓人的，芙蕖怎么还不来找我？是不是迷路了呀？”
“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如今什么景色都见不到，还不如待在家里陪恪弟那个小不点玩呢。虽然他连‘姐姐’两个字都不会喊，还经常打翻茶点饼干，但好歹……好歹不会这么冷清。”
“芙蕖会不会回家去找爹娘了？要是爹娘发现我偷偷跑出来，还在山上过夜，定会重重罚我的！我……我……唉，罚就罚吧，但我好想回家，好想见到爹娘。”
“咕噜——”
风雨雷声都被挡在了门外，隔着瓦檐厚墙也盖不住室内传出的一声轻响。小女孩捂住肚子，粉嫩圆润的脸上渐渐浮起红晕。
她将自己蜷成一团，掌心用力按在小腹上，似乎是想把涌起的饿意给压下去，但这显然只是徒劳。在肚子发出第五声呐喊后，小女孩终于放弃挣扎了。
她跪在蒲团上，向着面前的石像拜了三拜，嘴里念着：“山神爷爷，我不是故意的，是不得已而为之，您可千万别生气，改日我一定带着好吃的来报答您。”
说完，她慢慢地睁开一只眼，往上一看，见石像没有发怒的迹象，霎时浑身一轻，伸手就摸上了供桌上的糕点，同时不忘说一句：“谢谢山神爷爷。”
小女孩大抵是饿狠了，一盘糕点很快就见了底。
她吃完糕点，没有再坐回供桌前，而是搬了一个蒲团到寺庙的西南角上，靠着门柱，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风声，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在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后，有两道人影从石像背后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秦樾仔细地端详了下小女孩的长相，转过头问：“这是花朝的幻境？”
玄御道：“应当是，但她不是花朝。”
秦樾：“不是？那她怎么会……”
怎么会和花朝长得一模一样？
玄御没有回答，他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之中，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他仰起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唇角。
秦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高大的石像静立在庙宇中央，长须垂至胸前，浓眉舒展，双眼向上弯起，慈爱而又和善地看着底下众生。
“山神……”秦樾轻声道，“这里是山神庙，供奉的是南山山神，所以——这是花朝和山神的回忆。对吗？”
玄御收回目光，看着他道：“既然踏进了这处幻境，是或不是，你自己亲眼瞧一瞧罢。”
他话音一落，一阵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越过他们的头顶朝着前方而去。
屋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遭一片宁静，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隐约还能看见漂浮在空中的飞尘。
小女孩从睡梦中苏醒，边揉眼睛边嘟囔道：“刚刚那是什么声音……该起床了么……嗯？！”
她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看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萦绕在心头整整一晚的恐惧也随着暴雨一起烟消云散。
小女孩兴奋地跑到门口，开门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对着庙中的石像又拜了拜：“山神爷爷，谢谢你保佑我！改日我会回来看你的！”
石像温和地看着她，眼角弯起的弧度像是在微笑。
小女孩拜过石像，迫不及待地推开庙门——
一缕风铃草香飘进了她的鼻腔。
晨风从山顶拂过，卷起花叶草屑扬到半空，再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盖住灰暗的石板，铺成了一条青翠小径。
小径顺着阶梯而下，弯弯曲曲地从树木间延伸到石阶处。而在离小径不远的树林中，放置着一方石桌，桌上摆着一盘棋，桌边似乎坐着一个人，他指间捏着一枚棋子，缓缓地落在了棋盘中央。
小女孩神使鬼差地走进了那片树林，她踩在落叶上，清脆的响声让她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最后停在了一棵大树后。
就在她准备探头偷看一下的时候，陡然刮起一阵大风，吹起满地碎叶，挡住了她的视线。
待到风势渐歇，小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石桌前空无一人，只剩下桌上一副还未下完的棋局，和一朵白色的风铃花。
小女孩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在周围晃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见，仿佛刚才远远瞥见的那抹身影只是她的幻觉。
她将视线又转回石桌上，片刻后，小心地拾起那朵风铃花，放进贴身携带的小荷包里，然后沿着那条翠青小径，一路小跑着下了山。
在她身后逐渐远去的那片树林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石桌边上，他五指一张，恰好接下一朵飘落的风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