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当初预料的一样，秦樾在病房里闭上眼后，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转。
床边看护他的小护士见他醒了，连忙按了呼叫铃，不到三分钟，国安局专门请来的医生班子火速赶到病房，为秦樾做了一个全面的全身检查。
等这一套程序做完，墙上的时针已经从八转向了一。秦樾从醒来后就滴水未进，好不容易送走了这批医生，还没得及缓口气，就听小护士说有督察司的前来探望。
说完后她还特地看了看秦樾的脸色。她本来就很不赞同有人在病人刚恢复神智的时候来打扰，但对方气势逼人，她一个小姑娘实在是招架不住，才来当这个传声筒。
她本以为面前这个看起来就气度不凡的帅哥听后会发怒，说不准还会把她推出去应付外面那帮难缠鬼，但出乎意料的是，秦樾只对她笑了笑，说：“劳驾，帮我点份餐送上来吧。”
小护士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红着脸应道：“好、好的。”
于是，当周琊得到许可进入病房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床上正拿着汤匙慢条斯理地喝汤的秦樾。
“见笑了，”秦樾头也不抬地说，“不介意我边吃边聊吧？三天没进食了，实在是有点顶不住。”
他虽然嘴上说得客气，但手里的动作压根没停过。周琊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计较，说了句“请便”后，便从袖中掏出一颗手掌大小的白色圆球，令它悬在空中，时刻记录病房中的情况。
秦樾认出这是督察司特制的用来记录影像的法器，其上自带一个空间阵法，可以将所处的这片区域单独隔离起来，无论是声音还是讯息都无法传递出去。
见督察司做得这么谨慎，秦樾心想，要谈的事恐怕跟龙栖滩有关。
果不其然，周琊开口就是：“你们在黔省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龙栖滩又是怎么救的你们？”
前一个问题秦樾没什么好隐瞒的，从接到情报到被怪物袭击，通通据实以答，但当谈及龙栖滩时，他却突然止了话头。
秦樾用伤势较轻的左手捏着匙柄，在碗里搅了几转，像是花了点时间捋清思绪后，才道：“听说是孙副局求了一卦才让龙栖滩出马的。他们来得也快，我们掉在溶洞下面一天后就被他们找到了。之后我们兵分两路，一边让那只叫谢淳的巨虎把特警们送出去，另一边龙君和他的两个手下护着我去找江北。”
“谁知道这洞窟深处竟然还有运转的法阵，你也知道，我们特调组什么都能，唯独不擅长布阵，这不，一不小心就被困在里面了，”秦樾说，“再然后，铃伽不知道被什么刺激得发了狂，直接化成原形，冲破了阵眼，我们才得以破阵出来，结果遇见先前那几只怪物，又是一场恶斗。”
说完，秦樾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汤，将汤匙放下，这才算吃完了午饭。
坐在他对面的周琊愣了下：“这就没了？”
秦樾奇道：“不然还有什么？”
周琊道：“比如铃伽为什么发狂，为什么挣开了禁制，龙君有没有出手，又是怎么做的，你都说得仔细点。”
“她是为什么发狂这我们哪知道，那法阵古怪得很，一进去就跟穿越时空似的，差点连人都找不见，而且阵眼又灵活多变，这才被困住了，”秦樾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哦对，最后那几只怪物出来后，我和江北都受了重伤，龙君为了保护我们，用碎掉的禁制杀了那些怪物。你别说，我还是第一次见龙君发威，简直——”
“行了！”周琊不耐烦地打断他，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龙君真的没有对你们出手？那雷罚是怎么来的？”
“雷罚？”秦樾皱眉，“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实不相瞒，在此之前我从未和龙栖滩有过接触，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雷罚，不过在那之后，我和苏谌查看过怪物的尸体，都认为它们的原身极有可能是人类。”
“人类？”这个回答显然是周琊没有预料到的，“怎么会是人类？”
秦樾道：“我们也很惊讶。但无论是从样貌还是体态来看，都很接近人类，只不过它们没有意识，非要说的话……有点像电影里经常看见的那种丧尸。”
话音落下，秦樾就见周琊的双眉紧紧地皱到了一起。
想来也是，督察司自诩是道界的管辖者，又直辖监管龙栖滩，无论是人界还是妖界，但凡有一点非自然异动，都逃不出他们的视线。
然而，如今突然出现了一种不明生物，他们却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这让周琊在震惊的同时也感到一丝不安。
但他面上不显分毫，继续问：“那这些尸体都在哪？”
“没了，一点痕迹都找不到，”秦樾见他不信，又解释道，“这也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这些怪物一倒下，整个身体都开始融化，一眨眼的功夫就化成了一滩水，连骨头都不剩。我们当时也没带东西装，转过头这滩水就蒸发了，你们现在再去，哪还能找得见。”
周琊听他话语之间言辞恳切，一时也分辨不出这番话是真是假，只能先应下来，回头再派人去查。
不过，一听那些死于玄御手下的怪物很可能是人类，周琊心里那点关于雷罚的疑虑就有了答案，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就都说得通了。”
说完，他又问了秦樾几个关于法阵和怪物的细节，最终在确定秦樾再没有什么隐瞒的事后，他便起身收了法器，离开前十分客套地对秦樾说：“辛苦你了，好好休养。”
秦樾正想说两句场面话送他出门，结果还没开口，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一声怒吼：“滚！给我滚出去！”
这声音极富穿透性，隔着半掩的房门都能清晰地传到秦樾和周琊的耳朵里，一听便知，对方吼的时候显然是不留余力。
紧接着又响起一声冷哼，一个陌生的男声说：“江北，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姜家是街上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吗？本家肯认你这个私生子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报！”
“哦，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在特调组就能彻底和姜家划清界限了？就能和督察司平起平坐了？”那人见江北没说话，又道，“你做梦呢！特调组算什么！不就是个靠秦樾那个小白脸撑起来的草台班子，要人没人、要法器没法器，说到底连督察司里最低等的觅道院都比不上，你有什么好嘚瑟的！”
“姜凭！”周琊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出声制止，“你都在胡说些什么，注意影响！”
姜凭似是还不服气：“明明是他——”
“好了！别说了！”周琊喝住他，转过头又冲秦樾道，“他人年岁小不懂事，说的都是气话，秦组长别往心里去。”
秦樾神色如常：“督察司中人修为深厚，又有灵根筑基，哪是我们这些凡人比得了的。既然比不得，自然也不会往心里去。”
“毕竟，”秦樾忽而一笑，“特调组和督察司本就不同，不是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牢牢地钉在周琊脸上，眼中毫无笑意，深邃得如一池寒潭，冷到极致，叫人不敢直视。
好在秦樾很快移开了视线，周琊回过神再看时，对方的脸上又挂上了和煦的笑容，那些迫人的气势也消散无踪，仿佛前一秒令他心生畏惧的是另外一个人。
周琊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位年轻的特调组组长，并不像他刚刚表现出的那么温和无害。
相反，这是一只蛰伏着的拥有尖爪利齿的猛兽。
“周道长，请吧，”秦樾下了逐客令，“我要休息了。”
这一声唤回了周琊的思绪，他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姜凭一道匆匆离开了。
他们走到电梯口时，还远远地听见江北吼着“滚！滚回姜家！滚回督察司！”
轿厢里，周琊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事情越来越麻烦了——再这样下去，特调组和督察司之间的关系恐怕不容乐观。
督察司一行离开后，秦樾才给隔壁病房的江北拨了个内线电话，接通后就说：“行了，人都走了，别嚎了。伤还想不想好了？”
这一层病房一直是特调组专用，安保措施都是由国安局负责，隐秘性和安全性都有保障，此时没了督察司的在一旁碍事，他们说话就变得随意得多。
江北估计是气狠了，现在还没缓过劲来：“秦哥，他们来这里根本没安好心，姓姜的一来就跟审犯人似的审我，见我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就拿姜家来压我。”
“我虽然心里有气，但也是拎得清的，该说的都说了，”江北道，“谁知道他走之前竟然闹了这么一出，说我也就算了，还把特调组一起牵扯进来，实在可恶！”
秦樾倒是不在意这些，他说：“你既然是特调组的一员，就别有这么生分的想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这事还没完，恐怕以后还会来找你，你早做准备。”
江北“嗯”了一声，沉默了会儿，道：“秦哥，姜凭说姜岳谭最近身体不好，怕是天命将至，让我回去看看。我……”
他说完一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他被姜凭激出的满腔怒火此时渐渐消弭下去，露出了被他压在愤恨之下的一片茫然。
秦樾对他和姜家的关系也有几分了解，也明白江北对姜家人的恨意如同他对妖怪的憎恨一般，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化解的。
要是在一个星期以前，秦樾可能还会为怎么解开江北的这个心结发愁，如今眼下却是有一个再好不过的帮手。
秦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道横陈其上的被烧灼的焦红伤痕。
他缓缓收回视线，对江北说：“等伤好了后，就去龙栖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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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