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窟离开后,玄御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缀在身后的秦樾很快赶上,和他并肩而行。
刚才玄御和铃伽的对话他全都听了个真切,对于玄御同意将铃伽留下的做法,他丝毫不觉得意外。毕竟早在射杀怪物之前,玄御就已经表现出了不愿让苏谌涉险的态度,可见对手下妖族的维护。
这位令督察司乃至世人忌惮的龙君,实际上比看起来要有情有义得多。
而真正勾起秦樾的好奇的是玄御后来说的那番话。
自古以来,人和妖都是处在一个对立面上,用水火不容、势不两立来形容也不为过。哪怕流传下来的话本里、传说中将人妖之间的关系粉饰得一片太平,但在现实中渴望吞吃凡人提升妖力的妖怪,和惧怕妖怪或是想要利用妖怪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目的的凡人比比皆是。
就连秦樾所在的特调组里,也远不止江北一人对妖异心生憎恶。
秦樾原以为像玄御这样身怀神力的妖主,常年生活在督察司的管制下必然心有怨愤,对人类恐怕连一点好感都没有,更何况他还亲眼目睹了跟随自己多年的手下被人类算计而无法成仙的事实。
但是,出乎意料的,玄御却说出了“成仙也好、为妖也罢”的这番话。
铃伽最初是为了救人才留下来成为神明,后来也是为了救人才堕落成妖。
玄御肯定了她的做法,也是肯定了她对人类的帮助。
秦樾听到这里才发现,尽管这一路上铃伽和苏谌对人类有诸多讽刺和嘲弄,但在玄御的心里可能并没有那么讨厌人类。
千年来被人类禁锢、被天道约束,身为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龙族,玄御竟然没有憎恨人类,光是这一点,便足以勾起秦樾的好奇心了。
玄御和秦樾并肩走了一段距离,路上就听见对方开口说:“后来这群寨民愚昧无知、忘恩负义、刚愎自用,龙君见了不生气吗?”
玄御语气淡淡:“人性自私,本就如此。”
秦樾点了点头,又道:“那么,对于最初留下铃伽的那群人,龙君又怎么看?他们或许愚昧,心眼却不坏,算得上是单纯质朴,供奉铃伽也是发自内心的。”
玄御沉默片刻,方道:“善恶相伴,有恶亦有善。”
“善恶相伴,”秦樾将这四个字又琢磨了一遍,半是感慨半是试探地说,“龙君对人类十分宽厚,这与别的妖族倒是大不一样。”
玄御似乎瞧出了他的那点心思,道:“你想说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一行已经走到了最初塌陷的天坑底下。
晨光熹微,照不进坑里,只将外面暗沉的天色滤白了些,隐约可见太阳初升时映在天幕上的灿灿金红。
秦樾扶着山壁停下来,右腿半曲着省力。趁着苏谌和江北还没近身,他冲玄御一笑,轻声说:“龙君好像并不怎么讨厌人类。”
但凡是厌恶一样事物的,所见所闻都是不好的地方,如果玄御真的厌烦人类,绝不会说出“善恶相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见玄御不答,秦樾又道:“或许,龙君很喜欢人类?”
他说完就去看对方的脸色。只见玄御和他隔着一两米的距离,一眼不眨地直直地看着他,那双黄金瞳里澄净无比,连一闪而逝的讥诮和失落都被秦樾细心地捕捉到了。
玄御很快敛去了眼中的情绪,他的声音冷漠且疏离:“喜的厌的都是例外,所谓芸芸众生,落在纸上也不过四字,何来喜恶一说?”
秦樾下意识地想问“谁会是这个例外”,但不等他开口,一道人影倏然从他头顶掠过,贴着陡峭的山壁落在坑底。
落后半步的苏谌连忙跃至玄御身前,待看清来人面貌后,他先是一愣,随后抬起衣袖,掩去了唇角的一抹冷笑。
来者身披玄色法衣,上以金银线织成仙鹤纹样,下用祥云点缀袖边,腰间系有同色革带,坠着一方碧玉令牌,其上赫然刻有“督察司”三字。
秦樾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原因无他,此人便是当初和他一同去剿杀鳄妖的周家子弟,周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周潮声。
因督察司由周、姜两家把持,这两家的子孙后代凡是年满十六的,都无一例外地进了督察司。其中,没有灵力或者灵力弱的留在本部做后勤,统一归在觅道院;有灵力的则入奉道院,按能力高低分别送进行义馆、恪知馆、守元馆三处,在两家长老的教化下修行,以普济苍生、奉行天道为己任。
秦樾如果没记错的话,周潮声早在两年前就凭借自身实力迈进了行义馆的大门,成为督察司乃至整个道界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样的人到这里来会是为了什么?
在场众人都心照不宣。
周潮声显然也认出了秦樾,他冲着秦樾略一点头,径直朝着玄御走去。
走到离玄御还有两三步距离时,他停下脚步,不再上前,隔着苏谌对玄御行了揖礼,道:“听闻此地突发险情,督察司特派我来救护龙君。不知龙君可有伤到哪里?”
他说是救护,但明眼人都瞧得出督察司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苏谌当即就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道:“什么救护?我看是你们发现铃伽冲破禁制后,心慌不安,才特地遣人过来察看的吧。”
周潮声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他笑了笑,态度十分谦和:“龙君的安危是督察司上下最关心的头等大事,若禁制被破,必然是出了什么大问题,别的事小,要是真伤到了龙君,督察司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苏谌对督察司的厌恶溢于言表,他对着秦樾和江北尚且还有两分好脸色,对周潮声却是一点情面都不给,“要真照你说的,督察司上下早就该死成千上万次了。可是——”
苏谌笑靥如花,目光却冷若寒冰:“你们死了吗?”
这话说得过分直白,俨然一副跟对方撕破脸的架势,既让人下不来台也招架不住,很是为难。
江北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苏谌之前对他算是很客气了。
然而,周潮声既然能揽下这份差事,肯定也不是常人。只见他面色不变,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苏谌的话:“督察司自设立起,至今已历经千年,司中百代更迭,想必再过两三百年,便能有成千上万之数了。不过此乃天道所定,苏妖君不用太过忧心。”
他这一番话不卑不亢,饶是能言善辩如秦樾,听后也不禁挑了挑眉,眼底滑过一丝赞赏,心道周潮声此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苏谌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回头一对上玄御的目光,他便自觉地收了声。
玄御道:“待此间事了后,铃伽自会去督察司。”
他一开口便点明了周潮声此行目的。铃伽受阵法影响冲破禁制,从而引发了督察司设下的一级警报,周潮声来此不仅是为了确认玄御的动向,还要将铃伽带回督察司重设禁制。
与向来“安分”的玄御不同,龙栖滩的五位大妖个个都恨督察司入骨,如果他们有朝一日脱离掌控,对督察司而言绝对是天大的麻烦。
周潮声说:“龙君恕罪,当今世道妖邪避走、岁岁太平,安稳生活来之不易。要是再任由大妖随意行走,扰乱一方秩序,对人对妖都不是一件好事。”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铃伽立刻带走。
可铃伽现在是什么状况,在场除了周潮声以外的人都心知肚明。如果就这样被带回督察司,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苏谌瞬间冷了脸色,但碍于玄御还没发话,只能将到嘴边的一句“欺人太甚”给咽了回去。
秦樾这时开口道:“周兄,铃伽妖君是为了救我特调组二人才冲破了禁制,眼下她妖力全无,又因重归故里而感怀,人妖皆有情,我想,留点时间给她思念故人不算逾矩吧?”
周潮声闻言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想到他会为妖异说话,有些诧异,不过很快他就回道:“秦组长,虽然督察司与特调组私下交情匪浅,但这毕竟是督察司的公务,我奉命而来,自然是要公事公办的。”
他长得风度翩翩,又笑容和煦,看上去是个好好先生,谁知道骨子里竟是这般的软硬不吃。
秦樾也不恼,他点点头,附和地说了句“公事公办挺好”,而后一勾唇角,笑道:“说到公事,我突然想起来,当时我和江北带队抵达黔省后,发觉事情不太对,立即上报国安局联络督察司,谁知督察司以人手不足为由,让特调组先打前锋,之后我与江北带着两队特警遇险,还是孙副局去龙栖滩请龙君出山,才救了我们这十几条性命。”
“怎么?周道长,”秦樾缓缓道,“用得着特调组的时候是关乎人类存亡的使命,用不着的时候就成了督察司的公务了?”
“督察司不会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地方吧?”
话音落下,周潮声仍是那副笑脸,但没吭声。
他来时想得很好,也做足了准备,要是玄御不肯松口放人,他搬出天下苍生、亿万百姓来压一压,这样龙栖滩横竖都不占理,再加上他背靠督察司这座大山,最后怎么都能逼得对方答应。
可谁曾想半道杀出一个秦樾,三言两语就封了他的口。
黔省这件事确实是督察司处理得不好,而且让特调组去做先锋部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们为特调组提供灵器宝物,特调组为他们分忧打头阵,这已经是两家默认的规矩了,但如今被秦樾当面挑破,他有理也成了没理。如果他为了带回铃伽,硬是不要脸皮地认下来,那要是传出去,国安局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周潮声这几年没少从同门那里听闻秦樾的大名,对面前这位以一己之力撑起特调组的男人的行事作风也有几分了解,知道硬碰硬没什么好结果,万一惹恼了对方,且不说任务完不完得成,他自己恐怕都难以全身而退。
可是,要他就此罢手也不行,督察司从来没有开过这种先例,他怎么能做这第一人。
周潮声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绕开秦樾,从玄御入手。
但当他抬头对上玄御的视线时,只一刹那,冷汗就从额头冒了出来。
玄御仍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那双金色眼眸里光芒涌动,层层威压如狂潮扑来,饶是周潮声修行多年、体内灵力充沛远超常人,此刻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玄御道:“我说过,她自会前往督察司。”
他语气平淡,说话时语调毫无起伏,仿佛与平日里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
但苏谌知道,玄御这是动怒了。
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秦樾,他眼见周潮声被龙威震得面色发白,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出了个折中的点子,说:“既然如此,周兄,你不如在黔省多待几天,等铃伽办完事,你再同她一道回去复命,这也不算破例。”
说完这句,他又对玄御道:“龙君不是也担心铃伽孤身一人吗?这下正好让周兄护卫左右,要是还不放心,我挑几个身手好的特警过来陪着,总不会出什么岔子。如何?”
玄御将目光移到他身上,定定地看了几秒,之后撇开视线,顺道也收了威势。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周潮声也不是不知趣的人,当即接过这个梯子下了台,说:“秦组长说的是个办法,龙君要是没意见,我便照办了。”
玄御瞥了他一眼,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漠,看不出情绪,但在秦樾的眼里,只见玄御周身环绕的那股戾气倏地散开,显然已经是不生气了。
不知为何,看玄御这样,秦樾心里也松快了一些,他对周潮声说:“我和江北有伤在身,使不了力,劳驾你送我们上去,我给你拨两个特警下来。”
周潮声一口应下,伸手就扶上了他的腰,准备提气上跃。
谁知横空冒出一截手臂,将两人双双拦下。
苏谌一把拂开周潮声的手,笑着说:“龙君有令,特调组这二人归我们管,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他长袖一卷,将秦樾和江北拦腰卷起,攀着山壁几个起落便到了顶上的平地。
坑底霎时只剩周潮声和玄御二人。
周潮声与龙栖滩接触甚少,对传闻中的龙君玄御更是了解不深,他只偶然见过袁裴安一面,便认为龙栖滩都是态度和善肯讲道理的妖类,故而长老在叮嘱他切不可与龙君争执的时候,他只是一笑而过。
如今亲身体会了一回龙威压制,他再度面对玄御时,言行举止上不免多了几分敬畏。
见苏谌迟迟未归,周潮声便往玄御那边走了两步,温声询问:“龙君可要我效劳?”
玄御不应声,周潮声还想再问,却听头顶风声呼啸,他身形一动,急急退开,下一秒,一只金毛巨虎轰然落在了他原先站的地方。
谢淳这回不但带了两名特警下来,还顺道替秦樾捎了一句话给周潮声,他说:“姓秦的小子说,铃伽和这两名警官就拜托你了。”
说完,谢淳也不管周潮声是什么反应,驮着玄御又再跃回顶上,转瞬就没了身影。
周潮声张了张嘴,最后又无奈地合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又挂上温和的笑容,领着两位特警便往洞窟深处走去。
他边走边想,特调组什么时候跟龙栖滩走得这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