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伽醒来的时候，秦樾和苏谌正在尝试着将浮着一层黑沫的尸水装进瓶子里。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的双手，发现上面没有刺眼的血迹后，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轻轻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又回到了她被人类尊为神明、化为人形的那些日子。她梦见自己丧失神智、屠戮族人，手上、身上都沾满了腥臭的鲜血；她梦见那个叫做阿瑶的孩子瑟缩地躲在角落，悲伤而又恐惧地看着自己；她甚至还梦见呼啸的风声中传来一声怒吼，可令万物臣服的龙威唤回了她脑海里的一丝清明。
她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是她一直放不下的回忆在作祟，直到她看见面无血色地躺在绒毯上的玄御时，她才恍然惊觉——之前那些并非只是梦境而已。
铃伽蓦地瞪大双眼，眼底满是错愕。她撑起上半身，半道又四肢脱力地躺回去，只能面朝着玄御所在的方向，嘴里焦急地喊着：“龙君！”
一旁的江北见她醒了便道：“他只是昏睡过去了，没什么大问题。”
铃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神色如常的苏谌，才算是信了他的话，但仍是不放心地问：“龙君……这是怎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就看见突然有天雷劈下来，”江北想了想还有些后怕，“……直接劈到了他身上，再后来就昏迷了。”
一听见“天雷”二字，铃伽一直以来维持的那副冷漠的表象终于出现一道裂痕，她愣愣地看着前方，良久才喃喃道：“……是我害了龙君。”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不难听出其中的颓丧懊恼，与她一贯的讥诮语气大相径庭，让身旁的江北有些不知所措。
他向来看不上妖异，认为世人多薄情，妖类更是不遑多让，有一天乍一瞧见妖怪中也有仗义之辈，竟生出一种想要出言安慰的冲动。
好在他开口前脑筋又拐了一个弯，将要说的话绕进了肚子里，才没干出这种让自己难堪的事情来。
他愿意舍命救妖是不想欠对方人情，但主动安慰妖怪又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自记事以来，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
江北打定主意后，便在一边当起了锯嘴葫芦，只是眼角余光总往铃伽这里瞟，落在秦樾眼里，像极了一只抓耳挠腮的猴子。
也不知道这些怪物体内流淌的血液到底是什么成分，秦樾和苏谌用尽各种手段都没能将它装进容器里带走，最后只能设个障眼法把这片区域遮起来，等回去想出一个办法后再来。
待他们布置好法阵，回过头就看见醒来的铃伽和在她身旁坐立不安的江北。
无视掉江北向自己投来的求助的目光，秦樾微微一笑，说了声“我去看看龙君”后，趁着苏谌还没反应过来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苏谌：“……”
他看着秦樾的背影，心想：这个人类一定对龙君有什么不良企图。
然而，眼下他却没有时间去试探秦樾，还有一些麻烦事在等着他解决。
苏谌看了看神色恹恹的铃伽，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片刻才道：“那三只怪物是人类，龙君杀了他们，才引来了雷罚。”
“这里的法阵是仿姚时晴的镜花水月做的，虽然有不少瑕疵，但威力不减，若换成是我，怕是也要栽在这里，”苏谌说到这里顿了顿，“不，不管是谁触发了阵法，我们都会被困在这里。”
铃伽的眼瞳似是动了动，慢慢地将目光从玄御身上收回来，落在祭坛旁边的一具白骨上。
铃伽说：“谢淳走之前，我答应过他会好好保护龙君，绝不让龙君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铃伽的声音有些发紧，“我食言了。”
听完她说的话，苏谌也陷入了沉默。
龙栖滩众妖或多或少都受过玄御恩惠，他们五个更是如此。玄御对他们来说是漫长生命中的唯一信仰，是将他们从黑暗、迷惘和苦难中拯救出来的神明，不然他们也不会跟随玄御接受督察司设下的禁制，从此过着被人类管制、被人类监控的日子。
他们愿意为玄御献出生命，成为玄御的剑和盾，为玄御所向披靡，也为玄御挡下灾祸。
然而，如今就在他们面前，玄御被迫扛下三道雷罚，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他们所有的觉悟和奉献到头来仿佛只能化为深深的无力感，在心里最深处生长蔓延。
“并非如此。”
铃伽倏然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身旁的苏谌。
“龙君比世间万物都要强大，他所做的决定也比任何人都要明智，”苏谌轻声道，“我们活了上千年，自以为见够了人世冷暖，足够睿智，但龙君早在我们出生前就已在世上独自行走千年，我们所谓的保护，可能真算不上什么。”
“决定来这里的是龙君，同意你随行的是龙君，阻止你继续发狂的是龙君，破阵的也是龙君。”
“龙君远比我等强大，我们能做的只有无条件地尊崇、服从龙君，或许这对龙君而言，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他的语气轻缓却十分坚定，像是在阐明信仰一般说出这番话，不仅在铃伽心中掀起一阵波澜，也让旁边的江北一时移不开眼。
察觉到江北的目光，苏谌突然以袖掩唇，眉眼弯弯：“当然，我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不要，也不会再让你们这些龌龊的人类接近龙君的。”
江北：“……”
江北大怒：“谁、谁会愿意接近你们！人妖殊途的道理三岁小朋友都知道，谁还会这么傻逼兮兮地上赶着去和你们交好！”
苏谌但笑不语，如葱似的指尖往左前方轻轻一点。
江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看见被他视作榜样的秦大组长正守在妖怪“首领”躺着的绒毯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睡颜。
江北：“……”
草。
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传到秦樾耳朵里，秦樾自顾自地将手压在绒毯边角，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睡梦中都蹙着眉的人，连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阖上那双黄金瞳的玄御，不再是令人胆寒的存在。他静静地躺着，身上那股疏离的气势消散不少，更突显出他的身姿颀长、眉目如画，是难以用言语描绘的绝色，也是凡人远不可及的风采。
除此之外，秦樾还感觉到玄御身上有一种熟稔的、令他怀念的味道。
这是让他觉得最奇怪的地方。
在来黔省之前，他从未见过这位鼎鼎有名的龙君，更与龙栖滩上下没有任何牵扯，但是这一路和玄御相处下来，他却觉得这个人和其他妖怪并不一样。
至于哪点不一样，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这人让他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玄御……”
秦樾低声呢喃着，再抬头时，冷不防地撞进一双金光回转的竖瞳里。
玄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又缓缓闭上双眼。
还没等秦樾松口气，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让开。”
秦樾：“嗯？”
他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还维持着倾身向前的姿势，撑在玄御上方。
如果换做别人，此时不知道会臊成什么样，但秦樾不同，他慢慢直起身子，手指在柔软的绒毯上轻轻划过，继而翻开手掌伸到玄御面前，连笑容也是一样的从容不迫。
秦樾：“龙君醒了，需要我扶一扶吗？”
玄御没有应声，秦樾也不着急，仍旧面带笑意地伸着手，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谁知玄御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起身绕开他往前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秦樾听见玄御在他耳旁轻声说了一句：“胆子不小。”
秦樾一怔，随即收回手，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
直到江北在那头扯着嗓子喊他，秦樾才不慌不忙地迈着步子走过去。
他腿上的伤口被简单地处理过，被肌肉拉扯着渗出血丝，将绷带染红了一块，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丝毫看不出受伤的迹象。
这也是江北最佩服他的地方——无论身陷险境还是身负重伤，秦樾总是这么的泰然自若、游刃有余。
见秦樾这样，江北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撑着地面忍着疼站了起来，挺直身板道：“秦哥，我的伤也没什么大问题了。”
秦樾拍了拍他的手臂，心里清楚江北只是在强撑，但他同时也明白，这里并非一处疗伤的好地方，还是早走为好。
“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即刻回程吧，”他望向玄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问：“龙君意下如何？”
玄御的视线在他的右腿上一扫而过，而后从袖中伸出手来：“铃铛。”
秦樾长眉一挑，从腰间摸出一颗半壁被毁的银铃，放进玄御掌心。
玄御收了银铃，转手扔到了铃伽怀中：
“物归原主。”
铃伽捧着银铃，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抬头看着玄御，嘴唇动了动：“龙君……不怪我吗？”
“是我非要跟来，连累龙君一起落入这个陷阱，之后……之后我竟然还丧失神智，才让天道有机可趁，伤了龙君。我……”
说到这里，铃伽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玄御听完她的话，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指责她不够小心，也没有怪罪她意志不坚，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是成仙，还是救人？”
铃伽愣了愣，复而果断道：“救人。”
玄御袖手而立，那双黄金竖瞳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内心。
“成仙不一定能护他们周全，成妖也不一定是一生杀戮。”
“成仙也好，为妖也罢，重要的是，你并不后悔。”
“这就够了。”
说完，玄御也不再停留，率先一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秦樾等人也紧随其后，只留下铃伽一人待在原地。
铃伽看着手心躺着的，曾经陪伴她无数个日夜的铃铛，缓缓收拢五指，将它紧紧地握在胸前。
“龙君！”
玄御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想留在这里陪陪他们，”铃伽握着铃铛，望向那座早已面目全非的祭坛，“他们成就了我这个神，哪怕只有短短百年的时间，我也想在最后尽一尽心力。”
——想在最后用她那点微不足道的“神力”，保护他们的尸骨不受侵扰，保佑他们安乐长眠。
片刻后，玄御开口道：
“随你。”
话音落下，铃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她目送着玄御等人的身影越走越远，盛着笑意的黑亮眼眸蒙上一层雾气，须臾，一滴泪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上。
“叮铃。”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