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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阵法

山洪过后,幸存的寨民们在悲痛之余,于族长的带领下,开始重建木桥和西岸的房屋居所。

由于祠堂也被一同掩埋于洪流之下,众人合计了一番,临时腾出一座吊楼,里外都打扫干净,再铺上最好的蜡布软垫,才将铃伽请进去。

秦樾和玄御一行并没有跟在铃伽身后进屋,而是调转了方向,往山上的那处溶洞走去。

秦樾还记得玄御说的那句“这不是现实”,此时便问:“龙君是否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术法了?”

自庆典上那位长老喊出铃伽的名字,他们四人就大致猜到这里是铃伽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而他们现在正处于铃伽的回忆中。

但能让一个人的回忆具象化,且令周围人如身临其境,分不清现实与假象,这样的术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就连精通各种幻术的苏谌也无法勘破其中奥妙。

“并非术法,”玄御道,“乃是阵法。”

阵法?

秦樾微微皱眉。他对阵法幻术之类的了解不深,但也明白一点:“催动阵法需要足够的灵力,要想让我们全都入阵,绝非易事。当今世上谁能有这样的能力?”

他想得很清楚,如果只有他和江北两个人被困阵中,那对方的实力可能与龙栖滩相当;但如今连龙栖滩都被卷入其中,幕后黑手的力量恐怕深不可测。

龙君玄御已是世间万物的顶峰,能将他算计于此的又该是何方神圣?

玄御道:“当今世上没有,但曾经有过。”

苏谌听后脸色一变:“龙君是说——”

像是应和他的猜想一般,玄御念出了一个名字:“督察司姚时晴。”

姚时晴。

一听见这三个字,苏谌那双顾盼生情的狐狸眼里笑意尽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怕。

尽管过去了千年的时光,那个人曾留下的阴影仍然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姚时晴?”江北想了半天都想不出这是谁,“督察司里不是姓周就是姓姜,哪来的一个姓姚的?”

秦樾则道:“不说现在,督察司这三千年来的历史记载中也没有这个人物。”

面对这两人的质疑,玄御并无意多做解释,反倒是一旁的苏谌先开了口。

苏谌说:“督察司自建立伊始,便是三族并治。其中周家灵力最盛,曾经出过一个可吞食天下灵气的周羽霏;姜家于卜卦问道一行尤为精通,可惜机缘往往落到外人手里;而姚家,最擅长布阵设牢,姚时晴便是姚家千年不世出的、放在如今的督察司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他虽对姚时晴心怀怨恨,却不得不承认,在他初化人形的那个时代,姚时晴确是令所有妖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若是要说谁能做出这个法阵将他们困于此处,那除了姚时晴外不作他想。

秦樾抓住了“千年”这个关键词,他问:“那姚时晴现在在哪?”

“自然是死了,”苏谌道,“千年前就已经神形俱灭,从那以后,姚家一脉的传承也断绝了。”

江北越发好奇:“要真像你说得那么厉害,这姚时晴又是死在谁的手上?”

提到这个,苏谌的神情竟又瞬间转暖,他悄悄看了玄御一眼,见玄御面上并无不悦,于是便大着胆子说:“当然是你们都不曾得见的大人物。光风霁月、瑶林琼树、怀瑾握瑜、胸怀天下……这些词用来形容他都稍显不够,这世上,只有他能与龙君同日而语。”

说完,他又看了看玄御,只见玄御的唇角往上一牵,淡淡的笑意一晃而逝。

苏谌顿时放下心来,心想:果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提到那个人,龙君的心情都会变得极好。

玄御的这点变化同样没有逃过秦樾的眼睛。

奇怪的是,他对这位能与龙君玄御并肩的“大人物”并没有什么兴趣,与之相反,他的注意力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到玄御身上,哪怕对方只是多眨了两下眼睛,他都能立刻感知到。

就算他的观察力再怎么敏锐,也不可能只对这一个人特别“关照”到这种程度。

玄御身上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思及此处,秦樾看向玄御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审视。

玄御像是对此毫无所觉,不疾不徐地走在林中山道上,过长的衣摆扫过路边碎石也仍旧一尘不染,鞋边更不见半点泥浆。

秦樾这才发现,自入阵以来,其余三人身上多少都沾上了飞尘和泥渍,唯独玄御周身干净得像是刚沐浴出来,哪怕才刚刚经历过一场山洪,他的衣衫上也没有一块污迹。

秦樾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朦胧的想法。

待一行人走回溶洞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昨夜刚下了一场大雨,空气中还留有潮湿的泥土味,秦樾和江北用打火石和树枝临时做了一个火堆,打算今天就在这里过夜。

溶洞里除了一个简陋的祭坛外什么都没有,众人只能围着火堆席地而坐。

秦樾和江北因为任务常年奔波在外,随地扎营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但玄御显然还不适应这种环境,他垂眸看着被水泡得发软的地面,难得地皱起眉头。

就在秦樾准备找块石头给他当座椅时,只听他唤道:“苏谌。”

话音未落,苏谌便从袖中扯出一条两米长的雪白貂绒毯,平平整整地铺在地上,此外还施了点法术,令长毯升起三十公分高,稳稳悬在玄御膝前。

玄御这才撩袍入座,行止之间是说不出的雍容闲雅。

秦樾:“……”

江北:“……”

少顷,秦樾张了张嘴,不确定道:“龙君……是有洁癖吗?”

此话一出,惊得苏谌手一抖,整个人差点摔进火堆里。

玄御掸袖的动作一顿,继而面不改色地说:“习惯而已。”

这话落到秦樾耳里,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以手抵在唇前,遮住了嘴角的那抹笑意。

谁知玄御这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了。”

秦樾坦然道:“嗯,我笑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无意间目睹到玄御鲜为人知的一面,不再是被动地跟随着对方,秦樾心里那点不受控制的烦闷感一扫而空,逐渐被一样名为“愉悦”的心情所取代。

“《龙栖滩管理条例》上有写‘不许对着龙君笑’吗?”秦樾问,“还是有写‘凡龙君在场,皆不许率性一笑’?”

玄御默然半晌,道:“并无。”

于是,秦樾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全程惊讶到说不出话的苏谌:“……”

他侍奉龙君上千年,还从未见过敢这么跟龙君说话的人,而龙君竟也不恼,大有一种放任自流的意思。

不过是区区人类,怎敢在龙君面前放肆?

苏谌断不会任由这些人对玄御不敬,当即道:“你此般作为,莫不是在嘲讽龙君?”

“哪来嘲讽一说?”秦樾看似是在回答他,但视线始终盯在玄御身上,不曾移动分毫,“难道不是早闻龙君威仪,一直心向神往,如今得与龙君同行,喜不自胜,情不自禁吗?”

他一字一句说得沉稳而不轻浮,没有一星半点的戏弄之意,像是真为龙君风姿所折服,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话已至此,苏谌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惯说花言巧语的妖族多了去了,但如此巧言令色的人类他还是头一回见,实在是叹为观止。

但玄御并非是凭这不痛不痒的两句话就能取悦的。面对秦樾的目光,他神色不动,只淡淡道:“你向往的是我,还是破阵之法呢?”

秦樾一怔,随即笑道:“龙君是不信我的话吗?”

玄御不答,反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寻破阵之法不难,难的是寻阵眼。”

“天下阵法皆有破解之道,可逐一击破,可只灭阵眼,”玄御道,“但通常有施幻术的阵法都极为特殊,非破坏阵眼不可出阵。”

江北道:“就算要找阵眼,我们也得先找到这个法阵吧?可这几天我们山上山下都转遍了,也没看见法阵在哪。”

确实,他们这几日把寨中每家每户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祠堂也去了三回,都没有找到阵法的痕迹。

法阵尚且没有踪影,就更别提阵眼了。

秦樾沉思片刻,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他问玄御:“龙君为何认定这阵法是姚时晴的手笔?”

不用龙君开口,苏谌便抬手指了指鼻尖:“是气味。那人做的阵法都有一股特别的气息。”

秦樾又问:“姚时晴既然能被称作布阵设牢第一人,所做阵法又有气息可循,那么布阵的手法也应该有特别之处,对吗?”

他问的是苏谌,看的却是玄御。

玄御挑眉:“不错,当时督察司还给姚时晴的阵法取了个名字,叫做——镜花水月。”

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实,实则虚幻缥缈。

“如果说我们经历的这些是铃伽的回忆,对现在来说是虚幻的存在,这些都是阵法的作用,”秦樾道,“那么在这其中唯一真实的就是我们和法阵。”

江北听得越来越懵:“所以法阵到底是什么?”

玄御忽道:“法阵便是法阵。”

江北:“什么?”

玄御不再出声,他的目光越过秦樾,径直看向溶洞深处的祭坛。

秦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当视线移到祭坛中央时,他才反应过来玄御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隐没于黑暗之中的祭坛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正中心本是空无一物的石板上赫然浮现出一个法阵,光芒自法阵中发出,明暗闪烁,如有生命一般,将周遭的灵气一点一点地吸入阵内。

“法阵就是法阵,”秦樾恍然道,“从一开始我们就只见过一个法阵。这个法阵既是寨上的人用来祭祀的法阵,也是用来困住我们的法阵。”

“从始至终,这个法阵就在我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