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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成神

自那晚庆典之后,铃伽便住进了寨里专为她修造的祠堂,日日夜夜受寨民们的参拜供奉。

她本是一条幽居深山的银环蛇,因在溶洞中吸足了天地灵气,于机缘巧合之下开了灵智,一步踏入了修炼成人的行列。

只是这世间灵气越发稀薄,山川原野处处都是人类的领地,她虽有幸迈进修行之门,但无前辈护佑,只能独自藏身于山岭洞穴,尽可能避开天敌与人类活动。

尽管如此,她还是在一次外出觅食中不可避免地和人类有了接触——一个抱着婴孩的成年男子用柴刀袭击了她。

或许是修行多年磨去了她骨子里的戾气,又或是她不愿沾染上人命孽债,最终她只是绞断了男人的手臂,便放他走了。

男人落荒而逃,却将婴孩扔在原地。

婴孩估计是被摔疼了,一直哇哇大哭,铃伽却没有将他吞吃入腹,而是衔来野果露草喂养他,再趁夜把他送回附近人类居住的村寨。

谁知这群寨民竟将她当做现世的神明,还当场办了一个庆典,一步一步地把她抬上了神坛。

直到入了祠堂,铃伽都无法理解这些人类的所作所为。

她不是什么神明,她只是一只努力修炼、想要成为妖仙的蛇妖而已。

而人与妖永远都不可能和平相处。

于是,一日在早晨的参拜结束后,铃伽从祠堂中央的高台上缓缓爬下,顶开半掩的窗户,探出一截身子,见屋外没人,便贴着墙根滑了出去,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这座祠堂建在西岸山下,背靠山岭、面朝溪流,房屋两侧种上了几排烟竹,门前用石头和木桩凑成一行栅栏,如一道屏障将这处“圣地”与周边的吊楼分隔开来,门窗上还挂着叮当作响的各式银铃,象征着神明在寨上的崇高地位。

然而,这些别出心裁的设计此刻却成为了铃伽的掩护。

她绕过竹林,一路沿着落叶最多的方向往山林深处行去。她将硕大的身形隐匿在积厚的落叶之下,滑行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被在山中劳作的人们发现。

饶是铃伽再怎么小心翼翼,途中还是遇见了好几拨狩猎采笋的寨民。她不得不停下来,一边找地方躲着,一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托铃伽大人的福,今天竟然猎到了一头雄鹿,”一个男声说,“回去割下鹿茸能给我阿娘做一碗补汤了。”

另一个问:“大娘的腿脚好点了吗?我前些日子听幺妹说,好像还得天天用草药泡上个把时辰。”

“好多了!”男声答道,“自从那天晚上见到铃伽大人以后,我阿娘回去高兴得唱了半宿的歌,第二天这腿脚就不疼了。”

“这多亏了铃伽大人啊!”

“要我说,有铃伽大人庇护,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那是。铃伽大人……”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清后,铃伽才从枯叶堆里探出头来,远远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地朝着山顶继续爬行。

在接下来的路途中,每遇见一拨人,铃伽都能从他们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有的是感谢她赐予他们更加丰盛的食物,有的是感谢她治好了家人多年的隐疾,有的是感谢她给他们带来了希望,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没有被神明抛弃。

但无一例外的,他们在谈及她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兴奋、喜悦、自豪和不知从何而生却极其真诚的崇敬。

她明明是一只不受天道眷顾的妖,为何有人会这么地信奉她?

——就像在信奉真正的神明一样。

铃伽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路走走停停,走到日落西山才找了块岩石靠着歇息。

这时,她的视野里再也没有那些吊楼木屋,耳边也再听不见那些人类的闲言碎语,只有被夕阳染上一层绯红的茂密树林和穿梭在林间、低低呼喝着的风声。

这才是属于她的地方。

宁静,祥和,自由,还有……孤独。

铃伽出神地想着。

忽的一滴雨珠从天而降,落在她光滑的鳞片上,将她从怔愣中惊醒。

转眼间,乌云压顶,雷声轰鸣,狂风暴雨不期而至。雨水接连砸在松软的土地上,如落石一般发出隆隆震响。

过了半天,铃伽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跑,蛇腹在泥泞的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尾尖因为焦急而不断地拍打着两侧的树干。

她离开的时候谨小慎微,生怕被人发现,如今回去却是风驰电掣,灵活快速地穿行在重重山林间。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江北忍不住“靠”了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她怎么突然像发疯了一样跑起来?”江北喘着气问身旁的苏谌,“这山里是有什么东西?”

从铃伽出祠堂起,他和苏谌就被派来跟着她,而秦樾和玄御则是留在寨子里观察寨民们的反应。

他们已经跟在铃伽后面爬了一天的山路,没想到一场大雨又让他们折返原地。

苏谌两三下跃到铃伽前方,手掌覆在地面上凝神感知了片刻,道:“是山洪。”

“照这样的雨势,不出两刻钟便有山洪泻下,”苏谌抬头看着不远处成片的吊脚楼,“铃伽她是想回去救那些寨子里的人。”

“救人?”江北只觉得荒谬,“你们妖怪不是对人类恨之入骨吗?又怎么会这么好心地去救人?我看,是她自己想回去避难吧。”

苏谌瞥了他一眼,眼底的嘲讽显而易见:“要论自私自利,恐怕这世上还真没有能与人类相提并论的生灵。毕竟——”

他忽而弯起眼眸,掩唇一笑:“像你这般以己度人的人类可比比皆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飞身追上了铃伽,只留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江北在原地磨牙凿齿。

雨势越来越大,待铃伽赶回寨中,溪水已经漫过了桥面,在平地上积成一片水洼。家家户户都待在高楼上,有的隔着雨幕大声喊话,有的抱着孩子在雨声中轻轻哄着,还有的站在祠堂门前不停地往外张望,像是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倏然,他眼前一亮:“铃伽大人!是铃伽大人回来了!”

他一边大喊,一边不顾大雨滂沱,激动地从屋里冲出来,跪倒在铃伽身旁。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和着眼泪一同掉在地上。

他这么一吆喝,寨上所有人立刻从楼上探出头来,不约而同地呼唤着铃伽的名字。

“是铃伽大人!真的是铃伽大人!”

“铃伽大人没有抛弃我们!铃伽大人回来了!”

“铃伽大人!铃伽大人……”

……

此起彼伏的呼声令铃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定了定神,拖着沾满泥水的身躯攀上一座吊楼,视线在人群中巡视了一番后,挑中了一个小女孩,用前额蹭了蹭对方的脸后,于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女孩卷起,带到了对岸一处地势较高的田埂上。

等其他人回过神的时候,铃伽已经将第二个小孩稳稳地送上了田埂。

有人从中领悟到铃伽的意思:“铃伽大人是想让我们都过去?”

“雨那么大,过去做什么?”面对这样恶劣的天气,也有人担忧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众人议论纷纷。这时,被寨里人尊为长老的白发老者“哎呀”了一声,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敲了敲地,说:“铃伽大人这是在警示我们,有山洪,有山洪要来了!快、快走!”

一听山洪要来,原先还在观望的寨民立即作鸟兽散,连衣服首饰都来不及收拾,回屋就带上老人和小孩直奔对岸。

然而,这场山洪来势汹汹,有十来户人家舍不得钱财,在屋里折腾得久了点,转瞬便被裹着石块泥沙的洪水给淹没了。

其中一家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

站在高处的秦樾见状便要冲出去救人,却被一旁的玄御伸手拦下。

玄御拉住他的手臂,平静道:“这不是现实。”

这一句话顿时将他与这汹涌的山洪、轰隆的水声、无助的人们和痛彻心扉的哭喊割裂开来,他看似是置身其中,实际上却只是一个旁观的过客。

除了静观其变,他什么也做不了。

秦樾缓缓吐出一口气,默然地看着一只小小的手掌消失在浑浊翻腾的洪水之中。

在山洪的冲击下,西岸的吊楼坍塌了大半,用来连接两岸的木桥也垮成几段,被洪流卷到山下;山腰下面的几处农田全都被洪水冲毁,之前饲养的家畜家禽也无一幸免。

听从铃伽的警示而保全性命的人们,此时此刻都站在东岸的田埂高处,看到自己的房屋田地就此毁于一旦,看到自己曾经的亲朋族友丧生于无情的洪水之下,莫大的悲怆在这一刻压垮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在潇潇雨夜中恸哭起来。

铃伽看着这群陷入哀痛的寨民,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原来人类是这么的脆弱。

他们享受上天对他们的喜爱与赠予,能捕杀战胜世间所有的生灵,但在面对痛苦和死亡的时候,却显得如此无助,如此渺小。

这种靠着意志和信仰活着的种族,若是失去了信仰,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吗?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弱,磅礴的洪流只剩下一道还在缓缓流动着的浅溪。月光从云层缝隙洒下,照出了西岸上下的满地残骸。

长老率先转过身来,在旁人的搀扶下,跪于铃伽面前,郑重地磕下头,道:“今日我族幸得铃伽大人庇佑,我愿以余生供奉铃伽大人,千秋万代,永不背弃。”

他的话一说完,其余的族人也都纷纷跪下。

与前几日在庆典中的狂热欣喜不同,他们刚经历了家园被毁的伤痛,有的人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神情却是一样的庄重肃穆。他们目光坚定地看向铃伽,无比虔敬的信仰自此牢牢地扎根在他们的心中。

“我愿以一生供奉铃伽大人,千秋万代,永不背弃。”

来自数千信徒最诚挚的信念,于无形之中化作点点星光,覆盖在铃伽的每一片蛇鳞上,她如同披上一层圣衣,巨大的身躯在黑夜中散发着常人难以察觉的微亮光芒。

真如神灵降世,光护仙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