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
清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映得小院一片银亮。
客人都安顿下了。
东厢西厢都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孩子们玩累了。
睡得正香。
青瓷和沧溟没有立刻进屋。
他们拿了条厚毯子。
铺在廊下的长凳上。
并肩坐下。
毯子很大。
能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累吗?”
沧溟问。
“不累。”
青瓷摇头。
“就是有点晕。”
“喝多了?”
“一点点。”
青瓷比了个小拇指。
“就一点点。”
沧溟笑了。
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靠着我。”
“嗯。”
青瓷顺从地靠过去。
头枕在他肩上。
眼睛望着院子里的雪。
月光下的雪。
泛着淡淡的蓝光。
像铺了一地碎银。
“真安静。”
她轻声说。
“嗯。”
沧溟应道。
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哄孩子。
远处。
零星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小镇沉入安眠。
只有他们廊下这盏小灯笼。
还亮着。
昏黄温暖的光。
在雪夜里。
像一颗温柔的星星。
青瓷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沧溟低头看她。
“想起来。”
青瓷抬起手。
借着月光。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
“第一次见你。”
“你脏兮兮地躺在巷子尾。”
“我还以为……”
她顿了顿。
“捡了个大麻烦。”
沧溟也笑了。
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嗯。”
“然后就开始凶我。”
“让我干活。”
“还嫌我吃得多。”
“哪有嫌你吃得多!”
青瓷抗议。
“明明是你吃得太多了!”
“我那时候穷!”
“养不起!”
“是是是。”
沧溟从善如流。
“我吃得多。”
“还笨。”
“什么都不会。”
“就会惹你生气。”
“知道就好。”
青瓷得意地扬起下巴。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抬起头。
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那你后悔吗?”
她问。
“后悔什么?”
“后悔被我捡到。”
“后悔被我凶。”
“后悔……”
她没说完。
沧溟做出思考的样子。
皱起眉。
很认真似的。
青瓷瞪大眼睛。
“你敢后悔!”
她伸手要拧他胳膊。
沧溟赶紧抓住她的手。
“不敢不敢。”
他笑。
“后悔……”
“后悔没早点被你捡到。”
青瓷手一顿。
然后脸红了。
“油嘴滑舌。”
她小声说。
重新靠回他肩上。
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过了好一会儿。
她又轻声开口。
“其实。”
“是我捡到宝了。”
沧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
“捡到了一个……”
青瓷掰着手指数。
“会帮我打架的。”
“会教我修炼的。”
“会陪我胡闹的。”
“会为我放弃一切的……”
她顿了顿。
声音更轻了。
“还会修屋顶。”
“带孩子的……”
“宝贝。”
最后一个词。
说得几乎听不见。
但沧溟听见了。
他手臂收紧。
将她完全圈进怀里。
温暖的唇。
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
“你才是我的珍宝。”
他低声说。
声音在雪夜里。
显得格外清晰。
“给了我名字。”
“给了我归宿。”
“给了我……”
他顿了顿。
“从未体验过的。”
“鲜活的生命意义。”
青瓷鼻子一酸。
眼眶热了。
“青瓷。”
沧溟唤她的名字。
“与你相伴的这有限岁月。”
“比我过往所有的永恒。”
“都更真实。”
“更充实。”
他说得缓慢。
却字字清晰。
像刻在心上。
青瓷说不出话。
只是伸手。
紧紧抱住他的腰。
脸埋在他胸前。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扑通。
扑通。
像最安心的鼓点。
一下。
一下。
敲在时光里。
两人都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相拥。
雪后的夜。
冷而清。
但毯子很厚。
怀抱很暖。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一声。
两声。
遥远。
却清晰。
预示着新的一天。
新的一年。
即将开始。
东方的天空。
渐渐泛起鱼肚白。
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
第一缕晨光。
穿透薄薄的云。
洒在雪地上。
雪地反射出柔和的光。
像铺了一层碎金。
晨光也洒在廊下。
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青瓷动了动。
抬起头。
“天亮了。”
她说。
“嗯。”
沧溟应道。
却没有松手。
“该起了。”
青瓷又说。
“等会儿。”
沧溟搂紧她。
“再抱一会儿。”
青瓷笑了。
“傻。”
她说。
却也没有动。
晨光越来越亮。
小镇渐渐苏醒。
远处传来开门声。
还有早起扫雪的沙沙声。
新的一天。
真的开始了。
他们的故事。
始于一场看似偶然的“捡到”。
那天早晨。
她推开杂货铺的门。
看见巷子尾躺着个人。
脏兮兮的。
像个乞丐。
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过去。
戳了戳他。
“喂。”
“还活着吗?”
他睁开眼。
眼神茫然。
像初生的婴儿。
什么都不懂。
她叹口气。
“算了。”
“跟我来吧。”
就这样。
她把他捡回了家。
给他起名叫阿丑。
虽然他一点也不丑。
后来。
她发现这个捡来的“麻烦”。
好像不太一般。
他学什么都快。
力气大得惊人。
还会些奇怪的本事。
但她没多想。
只是使唤他干活。
凶他。
嫌弃他。
却也慢慢习惯了他。
再后来。
危险来了。
他挡在她面前。
那一刻。
她才知道。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神。
高高在上的神。
可她不怕。
因为她认识的。
是那个会帮她搬货。
会笨手笨脚洗碗。
会对着糖葫芦流口水的阿丑。
再后来。
他恢复了记忆。
却选择留下。
为了她。
他走上断神台。
剥离神格。
放弃永恒。
只为人间烟火。
只为她。
然后。
他们成亲了。
在桃花盛开的三月三。
她穿着亲手绣的嫁衣。
他写下了最深情的婚书。
礼成那刻。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眼里只有彼此。
婚后。
日子平淡。
却温暖。
他们开铺子。
教孩子。
帮邻里。
修屋顶。
带娃。
讨价还价。
做一切寻常夫妻会做的事。
也偶尔。
解决些不寻常的小麻烦。
岁月流转。
几十年过去。
小镇变了。
街坊换了。
但他们没变。
容颜依旧。
感情依旧。
温暖依旧。
如今。
又一个新年。
亲朋好友齐聚。
烟火照亮夜空。
欢笑填满小院。
然后。
在雪后的清晨。
他们相拥坐在廊下。
看晨光渐起。
听鸡鸣声声。
这一路。
有懵懂相伴。
有生死考验。
有漫长等待。
有艰难抉择。
但最终。
都归于这宁静小镇的。
四季轮回。
柴米油盐。
亲朋环绕。
携手白头。
神性归于人性。
永恒溶于瞬间。
传奇隐于烟火。
他捡到了人间温暖。
她捡到了此生挚爱。
这。
便是最好的结局。
晨光完全照亮了小院。
雪地晶莹。
灯笼还亮着。
虽然光线已经微弱。
但温暖依旧。
“该起了。”
青瓷终于说。
“嗯。”
沧溟松开手。
却在她起身前。
低头。
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很轻。
很柔。
像羽毛拂过。
却带着晨光的暖意。
“新年快乐。”
他说。
“夫人。”
青瓷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
“新年快乐。”
她回吻他。
“夫君。”
两人站起身。
毯子滑落。
沧溟弯腰捡起。
抖落上面的雪沫。
“我去生火。”
他说。
“煮粥。”
“好。”
青瓷点头。
“我去看看孩子们醒了没。”
他们分开。
各自忙碌。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自然。
默契。
东厢传来小鱼的哈欠声。
西厢有星见轻微的咳嗽。
客房里。
孩子们已经开始闹腾。
新的一天。
新的一年。
就这样。
在寻常的烟火气里。
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
还会继续。
在这个小镇。
在这人间。
在彼此紧握的手中。
在每一个。
温暖如初的晨昏。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