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雪就下来了。
不是零星小雪。
是鹅毛般的大雪。
纷纷扬扬。
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除夕早晨推开门。
世界一片白。
屋檐挂着冰凌。
树枝裹着银装。
青石板路被雪覆盖。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青瓷裹着厚棉袄。
站在门口呵气。
白雾一团团散开。
“真冷。”
她说。
沧溟从后面给她披上斗篷。
“回屋吧。”
“等会儿再扫雪。”
“嗯。”
青瓷转身。
却看见巷子口走来几个人。
打头的两个。
裹得像球。
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姐姐——!”
熟悉的声音。
穿透雪幕。
是林小鱼。
她身后是墨尘。
再后面……
是怀青和念瓷。
还有两个陌生面孔。
应该是他们的伴侣。
还有几个小豆丁。
蹦蹦跳跳。
“你们怎么来了?”
青瓷惊喜。
“不是说明天吗?”
“提前了!”
小鱼把东西塞给墨尘。
扑过来抱她。
“想你了!”
“还有……”
她压低声音。
“星见姐姐也来了。”
“在后面。”
“凌霄前辈也说要来。”
青瓷愣了愣。
“都来?”
“都来!”
小鱼眼睛弯弯。
“今年守岁。”
“咱们热闹热闹!”
话音刚落。
巷子口又出现两道身影。
一道月白。
素雅温婉。
是星见。
一道青色。
普通得像个路人。
但气质沉静。
是凌霄。
两人手里也都提着东西。
“打扰了。”
星见微笑。
“来蹭顿饭。”
“欢迎。”
青瓷赶紧迎上去。
“快进来。”
“外面冷。”
小小的院子。
一下子挤满了人。
却丝毫不觉得拥挤。
只觉得热闹。
温暖。
堂屋里烧着旺旺的炭火。
火星噼啪。
暖意融融。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雪。
笑声清脆。
像撒了一地银铃。
“干娘!”
念瓷拉着一个温婉的女子过来。
“这是阿砚。”
“我夫君。”
女子脸红红的。
规规矩矩行礼。
“沈前辈。”
“叫干娘就行。”
青瓷笑着扶起她。
“别见外。”
“是。”
女子小声应道。
“干娘。”
另一边。
怀青也领着一个英气的青年过来。
“这是阿骁。”
青年抱拳。
“见过干娘。”
“好。”
青瓷点头。
“都是好孩子。”
沧溟在灶房忙活。
墨尘进去帮忙。
两个男人默契地洗菜切肉。
“最近怎么样?”
沧溟问。
“还好。”
墨尘说。
“盟里稳定。”
“就是……”
他顿了顿。
“事情太多。”
“忙不过来。”
“该放手就放手。”
沧溟把肉放进锅里。
“让年轻人去闯。”
“嗯。”
墨尘点头。
“正有这个打算。”
灶房里烟火气浓。
堂屋里话声热。
小鱼拉着青瓷说个不停。
“姐姐你是不知道!”
“怀青那小子!”
“追人家阿砚的时候!”
“笨得哟!”
“送花都能送错!”
“把人家姑娘气得直哭!”
青瓷听得直笑。
“后来呢?”
“后来……”
小鱼压低声音。
“我教了他几招。”
“这才成了。”
“你呀。”
青瓷戳她额头。
“尽出馊主意。”
“哪有!”
小鱼撇嘴。
“明明是好主意!”
星见坐在旁边喝茶。
含笑听着。
偶尔插一两句。
“寻星阁最近在研究星象与农时的关系。”
“有点进展。”
“等开春。”
“可以推广到附近几个村子。”
“好事。”
青瓷点头。
“能帮到人就好。”
凌霄坐在稍远处。
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眼神柔和。
不像神将。
倒像个寻常的客人。
只是偶尔。
目光会落在沧溟身上。
带着几分感慨。
年夜饭准备了很久。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鸡鸭鱼肉。
各色时蔬。
还有青瓷拿手的红烧肉。
沧溟炖的汤。
热气腾腾。
香气扑鼻。
“开饭啦!”
小鱼招呼大家。
众人围坐。
长辈上座。
小辈下首。
孩子们另开一桌。
叽叽喳喳。
像一群小麻雀。
“来。”
沧溟举杯。
“第一杯。”
“敬天地。”
“敬岁月。”
众人举杯。
一饮而尽。
“第二杯。”
青瓷举杯。
“敬团圆。”
“敬平安。”
“第三杯。”
小鱼抢着说。
“敬姐姐和前辈!”
“敬咱们这一大家子!”
“干杯!”
酒杯相碰。
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心与心碰撞的声音。
开始吃饭。
气氛更热闹了。
“这个好吃!”
“尝尝这个!”
“干娘手艺还是这么好!”
“沧前辈炖的汤绝了!”
“墨尘叔叔切的肉真薄!”
赞美声此起彼伏。
青瓷和沧溟忙着给大家布菜。
自己倒没吃几口。
但看着大家吃得香。
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对了。”
墨尘放下筷子。
“盟里明年计划……”
“打住。”
小鱼打断他。
“今天不说公事。”
“只说家事。”
“好好好。”
墨尘笑。
“听夫人的。”
“这还差不多。”
小鱼得意地扬下巴。
“说点高兴的。”
“比如……”
她看向怀青和阿砚。
“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孙子?”
怀青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娘!”
“急什么!”
“不急不急。”
小鱼笑眯眯。
“就是问问。”
阿砚脸红得快滴血。
埋头吃饭。
不敢抬头。
众人都笑。
连凌霄嘴角都弯了弯。
饭后又挪到堂屋。
围着炭火喝茶吃点心。
孩子们在院子里放小烟花。
嗤嗤作响。
绽开小小的光点。
引得一阵阵惊呼。
“慢点跑!”
“别摔着!”
大人们在屋里看着。
眼里都是笑意。
“时间真快。”
青瓷轻声说。
“念瓷都成亲了。”
“怀青也稳重了。”
“是啊。”
小鱼靠在墨尘肩上。
“一眨眼。”
“咱们都老了。”
“老什么。”
青瓷笑。
“你还年轻着呢。”
“那是!”
小鱼挺起胸。
“我还打算再活五百年!”
众人又笑。
夜色渐深。
雪又悄悄下起来。
细细的。
柔柔的。
像撒盐。
像飞絮。
“快到子时了。”
墨尘看看沙漏。
“该放烟花了。”
“走!”
小鱼第一个站起来。
“看烟花去!”
大家涌到院子里。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
“放烟花喽!”
镇上别的人家也开始放了。
一朵朵烟花升空。
炸开。
绚烂璀璨。
照亮夜空。
也照亮每一张仰起的脸。
“好看!”
念瓷拍手。
阿骁搂着她的肩。
轻声说着什么。
怀青和阿砚并肩站着。
手悄悄握在一起。
小鱼和墨尘靠得很近。
眼里映着烟火的光。
星见仰头看着。
眼神宁静。
嘴角带笑。
凌霄站在廊下。
没有出去。
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这烟火人间。
看着这温暖团圆。
沧溟和青瓷站在人群后。
肩并肩。
手牵手。
“真好看。”
青瓷轻声说。
“嗯。”
沧溟应道。
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烟火的光。
映亮她的侧脸。
温柔。
明媚。
比任何烟花都好看。
凌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站在沧溟身边。
“殿下。”
她轻声开口。
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今可还觉得。”
“这选择值得?”
沧溟的目光。
始终没有离开青瓷。
看着她和小鱼一起。
指点孩子们放烟花。
看着她笑。
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
“无上值得。”
他声音温和。
却异常坚定。
“此间灯火。”
“胜过神界万年清辉。”
凌霄沉默了。
良久。
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她说。
然后转身。
悄然退去。
像来时一样。
不惊扰这份温暖。
烟花还在绽放。
一朵接一朵。
把夜空染成五彩的画布。
雪花悠悠飘落。
尚未触及温暖的灯光。
和欢笑的人群。
便已悄然融化。
像不忍打扰这份美好。
青瓷回过头。
寻找沧溟。
看见他站在原地。
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她笑了。
走回来。
握住他的手。
“冷吗?”
沧溟问。
“不冷。”
青瓷摇头。
“心里暖。”
“那就好。”
沧溟握紧她的手。
十指相扣。
烟花渐渐稀疏。
子时过了。
新的一年。
开始了。
“该睡了。”
墨尘招呼孩子们。
“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知道啦!”
孩子们意犹未尽。
但还是乖乖进屋。
众人互相道别。
各自安顿。
小鱼一家住在东厢。
星见住在西厢。
怀青念瓷带着伴侣孩子。
挤在收拾出来的客房里。
虽然挤。
但热闹。
温暖。
青瓷和沧溟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
吹熄了堂屋的灯。
只留下一盏小小的灯笼。
挂在廊下。
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雪还在下。
院子里又铺了薄薄一层。
脚印凌乱。
却充满生机。
“真好。”
青瓷靠在沧溟怀里。
看着廊下的灯笼。
“今年。”
“人最齐。”
“嗯。”
沧溟搂紧她。
“以后每年。”
“都会这么齐。”
“只要你想。”
青瓷笑了。
“我想。”
她说。
“我想每年都这样。”
“热热闹闹的。”
“团团圆圆的。”
“那就每年都这样。”
沧溟低头。
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我保证。”
夜深了。
小镇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雪落的声音。
沙沙。
沙沙。
像温柔的絮语。
在说。
岁岁平安。
年年团圆。
灯笼的光。
温暖地亮着。
照亮这一方小院。
也照亮这烟火人间里。
最珍贵的。
相聚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