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窗纸透进青白的光。
沧溟先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侧过身。
静静看着枕边的人。
青瓷还在睡。
呼吸均匀绵长。
睫毛在晨光里投下小小的阴影。
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口。
像只找到窝的猫。
沧溟看了好一会儿。
才轻轻低头。
在她额头上。
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温热的。
柔软的。
青瓷睫毛颤了颤。
没醒。
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
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沧溟笑了。
又等了一会儿。
才慢慢抽出手臂。
轻手轻脚下床。
披上外衣。
推开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
院子里。
麻雀在屋檐下叽喳。
他走到灶房。
熟练地生火。
淘米。
又从柜子里翻出莲子。
抓了一小把。
放进锅里。
加水。
盖上锅盖。
做完这些。
他站在灶前。
看着跳动的火苗。
忽然觉得。
这样真好。
比坐在神座上。
看星辰流转。
好一千倍。
一万倍。
粥的香气渐渐飘出来时。
青瓷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头发睡得有点乱。
“沧溟?”
她喊了一声。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在。”
沧溟从灶房探出头。
“粥快好了。”
“再躺会儿?”
青瓷摇摇头。
打了个哈欠。
“不躺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
一边穿衣服一边指挥。
“粥里放莲子了没?”
“放了。”
“火别太大。”
“知道了。”
“再去后院摘两根黄瓜。”
“拌个小菜。”
“好。”
一问一答。
流畅自然。
像演练过无数遍。
青瓷穿好衣服。
洗漱完。
走进灶房。
沧溟正拿着勺子搅粥。
动作算不上多熟练。
但很认真。
侧脸在晨光里。
线条柔和。
青瓷走过去。
从他手里接过勺子。
“我来吧。”
她说。
“你去摘黄瓜。”
沧溟没动。
反而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下巴搁在她肩上。
“再抱会儿。”
他声音低低的。
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青瓷耳朵一热。
“别闹。”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粥要糊了。”
“不会。”
沧溟说。
但还是松开了手。
“我去摘黄瓜。”
他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门口。
又回头。
“青瓷。”
“嗯?”
“早上好。”
青瓷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早上好。”
她说。
眼睛弯弯的。
早饭很简单。
白粥。
拌黄瓜。
还有两个煮鸡蛋。
两人面对面坐着。
安静地吃。
“今天卖什么?”
沧溟剥着鸡蛋问。
“老样子。”
青瓷喝了一口粥。
“符箓还有十几张。”
“丹药也剩得不多。”
“下午得补点货。”
“嗯。”
沧溟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我帮你。”
“你会?”
青瓷挑眉。
“不会可以学。”
沧溟说。
“你教我。”
青瓷笑了。
“行。”
“下午教你画符。”
“不过先说好。”
“画坏了材料钱从你零花钱里扣。”
沧溟眨眨眼。
“我哪有零花钱。”
青瓷一噎。
“那就……”
她想了想。
“扣你晚饭。”
“少吃一顿。”
“好。”
沧溟点头。
眼里带着笑意。
“听你的。”
吃完饭。
收拾碗筷。
开门营业。
青瓷把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
把卖得好的符箓摆在显眼位置。
沧溟则拿着抹布。
仔仔细细擦柜台。
连边角缝都不放过。
擦得锃亮。
能照出人影。
“这么亮。”
青瓷走过来看了看。
“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沧溟抬头。
“不好?”
“好。”
青瓷点头。
“就是太干净了。”
“不像杂货铺。”
“像……”
她想了想。
“像当铺。”
沧溟笑了。
“那以后我擦脏点。”
“别。”
青瓷摆手。
“干净挺好。”
“看着舒服。”
正说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大娘挎着篮子进来了。
“青瓷啊。”
“给我拿包针。”
“再要一轴线。”
“黑色的。”
“好嘞。”
青瓷转身去拿货。
沧溟则对王大娘点点头。
“早。”
“早啊。”
王大娘笑得眼睛眯成缝。
“小沧掌柜今天气色真好。”
沧溟礼貌地笑笑。
没说话。
青瓷拿了针线过来。
“大娘。”
“一共五文。”
王大娘掏钱。
眼睛却往沧溟身上瞟。
“小沧掌柜。”
“你今年多大了?”
沧溟愣了一下。
“二十……出头。”
他含糊道。
“哦哦。”
王大娘点头。
“成亲多久了?”
“半年多。”
青瓷替他说了。
把钱接过来。
“大娘您还有事?”
“没事没事。”
王大娘摆摆手。
“就是看着你们小两口。”
“般配。”
“真好。”
她笑着走了。
青瓷松了口气。
转头看沧溟。
他正低头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嘴角微微上扬。
“笑什么。”
青瓷小声问。
“没什么。”
沧溟说。
“就是觉得……”
他抬眼。
看着她。
“当个普通人。”
“也挺有意思。”
青瓷心里一软。
“傻。”
她说。
转身去忙了。
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
有买盐的。
有买布的。
还有个小修士。
买了两张辟邪符。
青瓷负责讲价。
沧溟负责收钱找零。
配合得还不错。
就是有个大娘买糖。
沧溟差点把一钱当成一两称给她。
被青瓷眼疾手快拦住了。
“错了。”
她小声提醒。
“那是一钱。”
沧溟低头看了看秤。
“哦。”
他应了一声。
重新称。
动作有点笨拙。
但很认真。
大娘倒是没介意。
反而笑着说。
“小沧掌柜刚学着做生意吧。”
“慢慢来。”
“不急。”
等大娘走了。
青瓷才戳了戳沧溟的手臂。
“又错了。”
“扣晚饭。”
沧溟点头。
“嗯。”
“扣吧。”
他说着。
却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个小纸包。
打开。
里面是几块桂花糖。
“不过。”
“饭前可以吃糖吗?”
他把糖递到青瓷面前。
眼睛亮亮的。
青瓷看着那糖。
再看看他。
忽然就笑了。
“你哪儿来的糖?”
“昨天买的。”
沧溟说。
“尝尝。”
青瓷拿起一块。
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
桂花香。
“好吃吗?”
沧溟问。
“还行。”
青瓷点头。
“你也吃。”
沧溟这才拿起一块。
放进自己嘴里。
然后眯起眼。
“甜。”
他说。
上午的生意不算忙。
快到中午时。
青瓷说。
“教你做点心吧。”
“新学的。”
“荷花酥。”
沧溟来了兴致。
“好。”
两人关了铺子。
去了后院。
青瓷拿出面粉。
猪油。
馅料。
一步一步教。
“面粉要过筛。”
“猪油要揉匀。”
“水要一点点加。”
她说得仔细。
沧溟听得认真。
但做起来。
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一次。
油皮没揉好。
破了。
第二次。
包馅的时候漏了。
青瓷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失败品”。
叹了口气。
“算了。”
“还是我来吧。”
沧溟却把那两个失败的拿起来。
“别扔。”
他说。
“我吃。”
青瓷一愣。
“都破了。”
“不好看。”
“能吃就行。”
沧溟说。
然后真的。
一口一口吃掉了。
虽然表情有点勉强。
但确实吃完了。
青瓷心里暖暖的。
“傻不傻。”
她小声说。
手上动作却更快了。
第三次。
终于成功了。
荷花酥在油锅里绽开。
像真的荷花一样。
层层酥皮。
金黄诱人。
捞出来沥干油。
摆进盘子里。
沧溟凑过来看。
“好看。”
他说。
“尝尝。”
青瓷递给他一个。
沧溟接过来。
吹了吹。
小心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掉渣。
他赶紧用手接住。
“好吃。”
他眼睛亮了。
“比神界的点心好吃。”
青瓷笑了。
“神界的点心什么样?”
“忘了。”
沧溟说。
“反正没这个好吃。”
两人就坐在院子里。
就着茶水。
慢慢吃点心。
阳光暖暖的。
晒得人懒洋洋的。
“下午做什么?”
沧溟问。
“修炼。”
青瓷说。
“你教我。”
“好。”
吃完点心。
收拾干净。
青瓷在院子里铺了垫子。
盘膝坐下。
沧溟坐在她对面。
“运转功法。”
“我看看。”
青瓷依言闭眼。
体内灵力缓缓流动。
沧溟伸手。
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
一丝极淡的银光渗入。
顺着她的经脉游走。
“这里。”
他开口。
声音很轻。
“运转时可以再慢一点。”
“灵力会更凝实。”
青瓷按他说的调整。
果然感觉不同。
“还有这里。”
沧溟的手移到她后背。
隔着衣物。
轻轻一点。
“吸气时。”
“想象灵力如潮水。”
“徐徐而来。”
“呼气时。”
“如退潮。”
“留下精华。”
他一句句指导。
不急不缓。
青瓷跟着做。
渐渐进入状态。
等她再睁眼时。
已是傍晚。
夕阳西斜。
“感觉如何?”
沧溟问。
“很好。”
青瓷活动了一下肩膀。
“好像比以前顺畅。”
“那就好。”
沧溟站起身。
“该做饭了。”
“嗯。”
青瓷也站起来。
“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炒两个菜。”
“再蒸锅米饭。”
“好。”
两人并肩往灶房走。
青瓷主厨。
沧溟打下手。
洗菜。
切菜。
虽然刀工依旧不怎么样。
但至少不会切到手了。
“葱切好了。”
沧溟把切得歪歪扭扭的葱段递过来。
青瓷看了一眼。
“还行。”
“有进步。”
沧溟笑了。
“那有没有奖励?”
“奖励你多吃一碗饭。”
“就这?”
“不然呢?”
青瓷瞪他。
手上炒菜的动作却没停。
油锅滋滋响。
香气飘出来。
沧溟站在她身侧。
看着她熟练地翻炒。
额角有细密的汗。
他伸手。
用袖子轻轻帮她擦了擦。
青瓷手一顿。
“别捣乱。”
她说。
耳朵却红了。
“没捣乱。”
沧溟收回手。
“就是看你出汗。”
“嗯。”
青瓷应了一声。
没再说话。
专心炒菜。
晚饭两菜一汤。
青椒肉丝。
清炒时蔬。
番茄蛋汤。
简单。
但很下饭。
沧溟吃了两碗。
青瓷吃了一碗半。
“我洗碗。”
吃完饭。
沧溟主动说。
“今天没出错。”
“不用扣晚饭了吧?”
青瓷斜他一眼。
“看在你主动洗碗的份上。”
“不扣了。”
“谢夫人开恩。”
沧溟笑着端起碗筷。
去井边洗了。
青瓷坐在院子里。
听着哗哗的水声。
心里一片安宁。
洗好碗。
天已经黑透了。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看星星?”
沧溟走过来。
在她身边坐下。
“嗯。”
青瓷靠在他肩上。
仰头看着夜空。
“北斗七星。”
“那边是织女星。”
“那是牛郎星。”
她一一指给他看。
虽然她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星辰的位置。
甚至曾经执掌它们的轨迹。
但沧溟还是认真听着。
“嗯。”
他说。
“织女星今天挺亮。”
“是吗?”
青瓷仔细看了看。
“好像是。”
“你说。”
她忽然问。
“它们会不会寂寞?”
“亿万年来。”
“就这么挂着。”
“动也不动。”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会。”
他说。
“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看它们。”
沧溟侧过头。
看着她。
“有人给它们起名字。”
“编故事。”
“它们就不再是冰冷的石头了。”
青瓷心里一动。
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
看了好一会儿星星。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声。
“亥时了。”
青瓷说。
“该睡了。”
“等等。”
沧溟忽然说。
“有传讯符。”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微微发光的符纸。
是青衣盟的定期汇报。
青瓷接过来。
神识一扫。
“盟里一切正常。”
“小鱼说又招了几个新人。”
“墨尘问上次那个阵法问题。”
她把内容简单说了。
沧溟点点头。
“新人背景查清就行。”
“阵法问题……”
他想了想。
“明天我画个图解给你。”
“你传回去。”
“好。”
青瓷收起传讯符。
站起身。
“回屋吧。”
“嗯。”
沧溟也站起来。
两人手牵手回屋。
洗漱。
更衣。
躺下。
床不大。
两人挨得很近。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青瓷。”
沧溟忽然开口。
“嗯?”
“有时候。”
“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青瓷愣了一下。
这话本该是她说的。
她转过身。
面对他。
黑暗中。
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
亮亮的。
“不是梦。”
她说。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温热的。
真实的。
“往后每一天。”
“都是这样的日子。”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沧溟笑了。
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嗯。”
他说。
“很久很久以后。”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
月色如水。
星光温柔。
小镇的灯火。
一盏盏熄灭。
最后。
只剩沈记杂货铺窗缝里。
漏出的那一点暖光。
也渐渐暗去。
融入这宁静的夜。
一天。
就这样过去了。
平凡。
琐碎。
却满满当当。
都是温暖的。
真实的。
属于他们的。
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