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草创的盟会。
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
青衣盟如今的影响力。
早已超出北地。
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
周边几个人口稠密的凡人国度。
相邻的几个中小型修真区域。
都有了青衣盟的联络点。
或者合作对象。
盟内成员拢共千余人。
修士大约占两成。
其余都是经过训练、身家清白的凡人精英。
这些人分散在各处。
协助建立了数十个预警法阵。
像一张无形的网。
兜住那些可能冒头的低等妖魔邪祟。
调解了上百起纠纷。
修士和修士的。
修士和凡人的。
凡人和凡人的。
鸡毛蒜皮有之。
生死大仇也有之。
青瓷定的规矩简单。
占理的。
盟里撑腰。
无理取闹的。
该赔赔。
该罚罚。
谁也不偏袒。
还顺手剿灭了几股不长眼的低等魔物。
和几个专挑凡人下手的邪修团伙。
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桩桩件件。
都落在实处。
百姓的眼睛最亮。
谁对他们好。
他们记得最清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青衣夫人”这个名号。
开始在修真界底层和凡人世界里流传。
起初只是盟内成员私底下叫。
后来受惠的百姓也跟着叫。
再后来。
连路过办事的别派修士。
都开始用这个称呼。
青瓷本人对这个名号。
没什么感觉。
她照旧穿青衣。
素净的棉布或麻料。
方便干活。
头发用簪子绾起。
脸上不施粉黛。
眉宇间那股子英气还在。
只是沉淀得更深。
像藏在鞘里的剑。
不露锋芒。
但谁也不敢小觑。
她的修为。
稳稳停在筑基巅峰。
离结丹。
只差那临门一脚。
但这一步。
却最难跨。
墨尘劝过她几次。
“别急。”
“水到渠成。”
青瓷点头。
“我知道。”
但修炼时。
却更刻苦。
静室里的灯火。
常常亮到后半夜。
这一日。
望宁镇来了贵客。
寻星阁少阁主星见。
亲自来访。
阵仗不大。
只带了两名随从。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停在青衣盟总部门口。
青瓷得了通报。
迎出来。
星见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裙。
外罩浅青纱衣。
发髻高绾。
簪着支星芒状的玉簪。
眉眼依旧清丽。
气质却比三年前更沉凝大气。
见到青瓷。
她微微一笑。
“沈姑娘。”
“久违了。”
青瓷拱手。
“星见姑娘。”
“里面请。”
两人进了书房。
墨尘作陪。
林小鱼忙着张罗茶水点心。
书房窗明几净。
桌上摊着北地的地图。
和几份刚送来的文书。
星见扫了一眼。
眼中掠过赞赏。
“三年不见。”
“青衣盟气象一新。”
“沈姑娘功不可没。”
青瓷请她坐下。
“都是盟内弟兄们齐心。”
“我不过居中协调。”
星见笑了笑。
没再客套。
直接说明来意。
“我这次来。”
“是代表寻星阁。”
“正式与青衣盟签订互助协议。”
她取出一卷玉简。
放在桌上。
“阁内合作派如今已掌权。”
“大长老一系彻底清除。”
“以往的误会。”
“希望能一笔勾销。”
青瓷拿起玉简。
神识扫过。
内容很清晰。
寻星阁提供部分高级情报。
技术支持。
以及稀有物资的采购渠道。
青衣盟则为寻星阁在下界的某些行动。
提供便利和基层网络支持。
互惠互利。
条款公平。
“可以。”
青瓷放下玉简。
“细则还需再议。”
“但大体框架。”
“我同意。”
星见点头。
“理应如此。”
正事谈完。
气氛轻松了些。
星见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另外。”
“有些私话。”
她抬眼看向青瓷。
“凌霄神将前些时日。”
“与我传过一次讯。”
青瓷握着茶杯的手。
微微一顿。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具体的。”
星见语气平和。
“只说殿下在化神池中。”
“情况稳定。”
“神格崩散的危机已彻底解除。”
“只是沉眠依旧。”
“苏醒之日难料。”
她顿了顿。
“但她特意提了一句。”
“殿下的恢复速度。”
“比预想的。”
“要快上一些。”
青瓷垂下眼。
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良久。
才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告知。”
声音很轻。
但星见看见她唇角。
极轻微地。
向上弯了弯。
像春风拂过冰面。
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
星见对青衣盟的运作模式很感兴趣。
问了不少细节。
青瓷一一解答。
条理清晰。
连墨尘都插不上话。
最后星见感慨。
“沈姑娘若非心有牵挂。”
“怕是早该结丹了。”
青瓷笑了笑。
没接话。
心里却明白。
她的牵挂。
正是她前进的动力。
而不是拖累。
协议签订后第三天。
星见告辞离开。
青瓷亲自送到镇口。
两人道别。
星见上车前。
忽然回头。
“沈姑娘。”
“保重。”
“他日金丹有成。”
“莫忘请我喝杯酒。”
青瓷点头。
“一定。”
马车远去。
青瓷站在原地。
望了一会儿。
才转身回盟。
日子又恢复平静。
处理盟务。
修炼。
偶尔外出巡视各联络点。
直到半个月后。
一份紧急传讯。
打破了平静。
传讯来自北地边缘一处矿场。
那是青衣盟庇护下的几处小型灵石矿之一。
由赵钱孙三家共管。
平日里还算太平。
但这次。
出事了。
传讯的修士语气惊慌。
“有魔物袭击！”
“好多！”
“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矿洞里还有几十个矿工没撤出来！”
青瓷收到讯息时。
正在书房核对账目。
她立刻放下笔。
“墨先生。”
“小鱼。”
“点齐人手。”
“立刻出发。”
半个时辰后。
二十余名青衣盟修士。
加上青瓷三人。
骑快马赶往矿场。
路上无人说话。
只闻马蹄声声。
急促如鼓点。
矿场在一处山谷里。
离望宁镇约百里。
众人赶到时。
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
染红了半边天。
也染红了山谷里那片狼藉。
矿场外围的防护阵法已被攻破。
残存的阵旗歪歪斜斜插在地上。
闪着黯淡的光。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些尸体。
有矿场的护卫。
也有穿着青衣的盟内修士。
血还没干。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和一股令人作呕的、熟悉的阴冷魔气。
山谷深处。
矿洞口。
数十名矿工瑟缩在一起。
被几名青衣修士护在身后。
而他们的对面。
是黑压压一片魔物。
形态各异。
有的像扭曲的人形。
有的像放大的虫豸。
浑身冒着黑气。
眼珠血红。
正疯狂地冲击着那道脆弱的防线。
领头的魔物。
是个格外高大的身影。
身披残破的黑色骨甲。
头上生着弯曲的犄角。
手里提着一把门板似的骨刀。
刀刃上还滴着血。
气息凶悍。
至少相当于金丹初期的修士。
正是当年暗渊魔神将“魇”麾下的残党之一。
显然。
它们盯上了这里的灵石。
想掠夺资源。
恢复实力。
“结阵！”
青瓷跃下马背。
声音清冷。
“修士在前。”
“护住矿工。”
“逐步后撤。”
“不要硬拼。”
众人应声。
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墨尘和林小鱼一左一右。
护在青瓷身侧。
那领头魔物见来了援兵。
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骨刀一挥。
更多的魔物从阴影里涌出。
像黑色的潮水。
扑了上来。
战斗瞬间爆发。
法器的光芒。
符箓的爆鸣。
魔物的嘶吼。
修士的怒喝。
混成一片。
青瓷手持一柄青色长剑。
剑光如练。
每一次挥出。
都带起凛冽的剑气。
将扑到近前的魔物斩退。
她的剑法不算精妙。
但胜在简洁实用。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墨尘布下数道困敌阵法。
暂时延缓了魔物的冲击。
林小鱼则游走阵中。
不时甩出治疗符箓。
稳住受伤同伴的伤势。
但魔物实在太多。
而且悍不畏死。
那道防线。
摇摇欲坠。
“夫人！”
一名青衣修士急喊。
“左边顶不住了！”
青瓷侧目。
只见左侧阵线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几只魔物趁机钻了进来。
直扑后面的矿工。
矿工们吓得惊叫连连。
挤作一团。
青瓷眼神一厉。
“小鱼！”
“补位！”
她身形一闪。
已掠至左侧。
长剑横扫。
将最先冲来的两只魔物拦腰斩断。
黑血喷溅。
腥臭扑鼻。
但更多的魔物涌了上来。
其中就有那头领。
它咧开满是獠牙的嘴。
发出嗬嗬怪笑。
骨刀带着呼啸的风声。
当头劈下。
刀未至。
那股阴冷的魔气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瓷横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她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
虎口崩裂。
长剑险些脱手。
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
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喉头一甜。
被她强行咽下。
“筑基巅峰？”
魔物头领歪了歪头。
猩红的眼珠里闪过嗜血的光芒。
“不错的补品。”
它舔了舔嘴唇。
骨刀再次举起。
而此刻。
青瓷身后就是那些惊恐的矿工。
退无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
握紧剑柄。
体内《星尘引气诀》疯狂运转。
灵气在经脉中奔腾如江河。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
这些人。
是青衣盟承诺要保护的。
是她立下的道。
也是她这三年来。
一点一点。
亲手守护的东西。
决不能让它们毁在这里。
更不能。
让那个人回来时。
看到她连承诺都守不住。
念头电转间。
她忽然放弃了所有防御的念头。
将全部心神。
沉入功法最深处。
那篇沧溟留下的、看似基础。
却直指大道的《星尘引气诀》。
灵气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
在体内轰然奔腾。
越转越快。
越转越急。
仿佛要冲破某种无形的桎梏。
而她心中那股强烈的、近乎执念的“守护”之念。
如同投入沸油的火星。
瞬间点燃了一切。
嗡——
冥冥之中。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来自体内。
而是来自……天上。
此刻正是黄昏与黑夜交替之时。
天际第一颗星辰。
悄然亮起。
微弱却清晰的星辉。
穿透厚重的暮色。
穿越遥远的距离。
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落下一缕微不可察。
却又真实存在的星光。
正落在青瓷身上。
很淡。
很轻。
像情人温柔的指尖。
拂过眉心。
但青瓷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
她仿佛听到了遥远星空的呼吸。
看到了星辰生灭的轨迹。
也看到了那个人。
在无尽黑暗中沉睡。
却依旧为她。
留了一线光。
“星尘不灭。”
“守护长存。”
她轻声念出随笔上的那句话。
声音很轻。
却异常坚定。
然后。
她放开了对灵气的所有压制。
任由它们。
与那缕星光。
彻底交融。
轰！
以她为中心。
狂暴的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
疯狂汇聚。
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卷起地上的沙石草木。
猎猎作响。
星光点点。
在漩涡中闪烁明灭。
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衣袂翻飞。
发丝狂舞。
而她持剑而立。
闭着眼。
眉宇间一片沉静。
仿佛对外界的一切。
都已无知无觉。
那魔物头领的骨刀。
停在了半空。
它猩红的眼珠里。
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是……”
“结丹？！”
墨尘和林小鱼也惊呆了。
但随即反应过来。
“护法！”
墨尘低喝。
“所有人！”
“守住阵线！”
“为夫人护法！”
林小鱼红了眼眶。
却咬牙点头。
“守！”
青衣盟众人虽惊不乱。
迅速收缩阵型。
将青瓷和那些矿工护在中间。
法器光芒连成一片。
死死抵住魔物的冲击。
而青瓷。
依旧站在灵气漩涡的中心。
周身星辉点点。
气息节节攀升。
仿佛有什么东西。
正在她体内。
破茧而出。
山谷的风。
忽然停了。
所有的声音。
都仿佛远去。
只剩那越来越强的灵气波动。
和星辉流转的微光。
照亮她沉静的侧脸。
也照亮这血色黄昏里。
最后一线希望。
山巅之上。
暮色四合。
而她。
即将迎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