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
还是带着股焦土味儿。
哪怕已经过了三个月。
站在临时营地搭起的高架瞭望台上。
沈青瓷望着下面那片旷野。
三个月前。
这里还是尸横遍野的战场。
现在。
焦黑的土地里钻出了嫩绿的草芽。
东一簇西一簇的。
看着有点倔强。
断裂的山脉被修士们用粗浅的搬运术和固石诀勉强捏合在一起。
像摔碎的陶罐又被粘起来。
痕迹明显。
但好歹不再往下掉石头了。
远处。
原先逃散的凡人正陆陆续续往回走。
拖家带口的。
牛车上堆着简单的家当。
孩子趴在大人背上。
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片熟悉的、又陌生的土地。
青瓷今天穿了身半旧的青色劲装。
窄袖。
束腰。
下摆为了方便行动裁短了些。
头发用根木簪子随便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
她没管。
只是静静看着。
眉宇间那股子从前杂货铺老板娘特有的、带着点市井精明的活泼灵动。
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像石头一样的坚毅。
眼睛还是那双杏眼。
但看人的时候。
少了些跳跃的光。
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青瓷姑娘。”
墨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
手里拿着卷竹简。
走上来时脚步很轻。
几乎没声音。
青瓷没回头。
“墨先生。”
“名单整理好了?”
墨尘走到她身侧。
递过竹简。
“愿意留下的修士。”
“拢共四十七人。”
“多半是散修。”
“还有些小门派的弟子。”
“自家宗门撤回休整。”
“他们自愿留下帮忙。”
他顿了顿。
“凡人青壮。”
“大约三百人。”
“都是受过你先前恩惠或者庇护的。”
“听说你还在这儿。”
“就都留下了。”
青瓷接过竹简。
展开。
目光一行行扫过上面的名字。
有些名字旁边还注了简单的修为和擅长。
字迹工整。
是墨尘的手笔。
“北地各宗门怎么说?”
她问。
眼睛没离开竹简。
“大部分都撤回本宗休整了。”
“留了些人手协助重建。”
“算是尽个道义。”
墨尘语气平和。
“寻星阁星见姑娘传了讯。”
“阁内合作派已经占上风。”
“大长老一系被拘押审查。”
“她承诺会提供部分物资和情报支持。”
他停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用词。
“另外。”
“有几个小家族。”
“还有两三个散修团体。”
“托人递了话。”
“希望……能依附于你。”
青瓷抬起头。
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依附我?”
她扯了扯嘴角。
像在笑。
又不像。
“我一个筑基修士。”
“无门无派。”
“要钱没钱。”
“要势没势。”
“依附我做什么?”
墨尘看着她。
眼神里有种很淡的、类似欣赏的东西。
“他们看到的。”
“不是你的修为。”
“也不是你的背景。”
“是你在这三个月最混乱的时候。”
“组织撤离。”
“调配物资。”
“救治伤员。”
“把一堆散沙捏合在一起的能耐。”
他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清理废墟的人群。
“他们也看到你跟那位……的关系。”
“但更重要的。”
“是他们看到大战结束。”
“各宗门撤走。”
“连寻星阁都在内斗的时候。”
“你还留在这里。”
“真心实意地帮他们重建家园。”
“沈姑娘这三个字。”
“在北地凡人和低阶修士里。”
“已经有分量了。”
青瓷沉默下来。
她也望向远处。
营地外那片空地上。
人们正忙碌着。
男人用简易的工具清理碎石断木。
女人和孩子帮忙搬运小块的石头。
还有些老人坐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
用粗糙的手法修补着破损的衣物和农具。
她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三个月前。
她从魔物爪下把她和孩子拖出来时。
妇人吓得连哭都不会了。
现在。
那妇人正麻利地生火做饭。
锅里煮着稀粥。
热气腾腾的。
孩子蹲在旁边玩石子。
小脸脏兮兮的。
但眼睛很亮。
她还看到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
问东问西的半大少年。
当时饿得皮包骨。
她分了他半块干粮。
现在他正帮着大人抬木头。
个子不高。
力气不小。
咬着牙。
脸涨得通红。
还有那个被她用粗浅的止血符救回来的猎户。
拄着拐杖。
正一瘸一拐地指导年轻人怎么搭更结实的窝棚。
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林小鱼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一会儿在这边喊“木头往左点”。
一会儿在那边叫“灶口别对着风”。
头发跑散了。
脸上蹭了灰。
但笑容灿烂。
像个小太阳。
把周围人的情绪都带得活泛起来。
青瓷看了很久。
久到墨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
但很清晰。
“我不建宗门。”
“不收徒。”
“但可以成立一个‘盟’。”
她转回头。
看着墨尘。
“不掺和门派纷争。”
“主要做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
“协助凡人聚居地预警。”
“帮他们抵御低等妖魔、邪祟。”
“不用等它们闹大了。”
“才有人管。”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
“调解低阶修士之间。”
“还有修士和凡人之间的寻常纠纷。”
“鸡毛蒜皮的事。”
“犯不着打生打死。”
第三根手指也立起来。
“第三。”
“互通有无。”
“盟内成员。”
“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
“遇到难处。”
“可以求助。”
“盟里尽力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和庇护。”
她放下手。
想了想。
“名字……就叫‘青衣盟’吧。”
墨尘眼里那点欣赏更明显了。
“务实。”
“且切中需求。”
“眼下百废待兴。”
“正是扎根的好时候。”
他顿了顿。
“盟主之位——”
“不必称盟主。”
青瓷打断他。
“我只是发起人。”
“日常事务。”
“小鱼。”
“你。”
“还有几位信得过的道友。”
“一起商议决定。”
“遇到重大事项。”
“盟内成员共议。”
她语气平淡。
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规矩立清楚。”
“权利和责任分明。”
“才能走得远。”
墨尘点头。
没再多说。
当天下午。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临时搭了个半人高的木台。
木头是新砍的。
还带着树皮。
青瓷站上去的时候。
台子微微晃了晃。
下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修士。
凡人。
男人。
女人。
老人。
孩子。
黑压压一片。
眼睛都望着台上。
青瓷今天还是那身青色劲装。
只是把头发重新拢了拢。
看着精神些。
她没说什么豪言壮语。
也没扯什么大道理。
只是把上午跟墨尘说的那三条。
用更直白的话重复了一遍。
“青衣盟。”
“就是大家互相搭把手。”
“不让妖魔邪祟随便欺负人。”
“不让一点小事就闹出人命。”
“谁有难处了。”
“吭一声。”
“能帮的。”
“大家一起帮。”
她声音不大。
但吐字清晰。
顺着风传出去。
每个人都听得见。
“愿意加入的。”
“去墨先生那儿登记。”
“规矩回头会贴出来。”
“看了觉得能接受。”
“再按手印。”
“觉得不合适。”
“随时可以走。”
“不勉强。”
说完这些。
她就下了台。
干脆利落。
台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人群开始往墨尘摆的那张桌子涌去。
有人挤在前头喊。
“沈姑娘!”
“我报名!”
“算我一个!”
声音杂七杂八的。
但透着股热乎气。
林小鱼在人群里维持秩序。
嗓子都快喊哑了。
“别挤别挤!”
“排队!”
“排队登记!”
脸上却是笑着的。
眼睛弯成月牙。
夕阳西下的时候。
墨尘那本崭新的名册。
已经记了厚厚一叠名字。
夜来了。
营地里点起了篝火。
火光跳动着。
映着一张张疲惫又带着希望的脸。
青瓷没去篝火那边。
她独自进了新建的简易书房。
其实就是个木板搭的小屋。
四面漏风。
但好歹有张桌子。
有把椅子。
桌上铺着北地的地图。
是她这些天一点一点绘制的。
上面用炭笔标注了许多记号。
哪些村落需要重点布防。
哪些道路要道需要派人巡查。
哪些地方可能有残留的魔气需要净化。
密密麻麻。
她坐下去。
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不是香囊。
香囊是后来才有的。
现在她掏出来的。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没字。
纸张泛着淡淡的黄。
像是有些年头了。
翻开。
里面的字迹遒劲有力。
一笔一划都带着种说不出的韵律。
这不是功法。
是沧溟留下的随笔。
记录了一些关于灵气运转。
关于天地法则的零碎感悟。
有些地方写得深奥。
有些地方又异常直白。
像是在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
怎么去感受风。
怎么去理解水。
怎么去看待头顶的星空。
青瓷看得很慢。
很仔细。
手指偶尔会沿着某个字的笔画。
在空中虚虚地临摹一下。
仿佛这样。
就能离写下这些字的人。
近一点。
烛火在桌上跳动着。
光线昏黄。
把她专注的侧脸映在身后的木板墙上。
影子拉得很长。
随着烛火轻轻摇晃。
外面隐约传来篝火旁的说笑声。
还有孩子玩闹的尖叫声。
远处不知谁在吹笛子。
调子简单。
但悠扬。
夜风吹进来。
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还有一丝残留的、淡淡的焦味。
青瓷抬起头。
望向窗外。
夜空很干净。
星星很亮。
像无数双安静的眼睛。
她看了会儿。
低头。
继续看手里的册子。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爆出个小小的灯花。
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然后重新稳住。
像她这个人一样。
废墟之上。
新的秩序正在萌芽。
而那份沉甸甸的等待。
已经悄悄化成了支撑她向前走的力量。
不动声色。
却坚韧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