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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沉睡中的悸动,遥远的呼唤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

没有日月轮转。

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与时间。

只有无边无际的乳白色池水。

安静地铺陈在概念与法则的缝隙里。

水波不兴。

水面平滑如镜。

倒映着并非实体的、流转的创世之光。

光在水下漾开。

形成层层叠叠的、朦胧的光晕。

这里是神界最核心的所在。

化神池。

名字听起来挺气派。

实际上就是个高级疗养院。

专供那些伤筋动骨、动了本源的神明。

进来泡一泡。

睡一觉。

睡到天荒地老也没人催。

反正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池水深处。

一道身影静静悬浮着。

银白色的长发像水草般散开。

随着极其缓慢的神气流轻轻拂动。

他闭着眼。

面容安详。

甚至称得上恬静。

皮肤在池水的光晕映照下。

泛着玉石般温润的色泽。

睫毛长得过分。

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高挺。

嘴唇的弧度很柔和。

像在做一场好梦。

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神袍。

料子非丝非帛。

流动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泽。

领口微微敞着。

露出清瘦的锁骨。

整个人看起来。

毫无攻击性。

甚至有点脆弱的美感。

前提是忽略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晕。

光晕与池水中的先天神气无声交融。

每交融一分。

他体内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就愈合一丝。

三年来。

日日如此。

月月如此。

最危险的神格崩散期已经熬过去了。

但恢复的过程。

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急不得。

他的意识沉在很深的地方。

比化神池的池底还要深。

那里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

也没有“我”这个概念。

只有一片凝固的、沉寂的黑暗。

像冬眠的动物。

把一切生机压到最低。

以减少消耗。

偶尔。

池水神气流转时带起的细微波动。

会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在他意识之海里激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涟漪。

或者神界深处。

其他神明模糊的意念交流掠过。

像远方的风声。

吹过荒原。

不留痕迹。

他感觉不到时间。

三年。

三十年。

三百年。

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

没区别。

反正都是睡。

然而。

就在某个瞬间。

下界。

南禹州。

归星山庄后山的观星亭里。

那个青衣女子握着香囊。

仰头望着流星。

心口微微发热。

思念如同实质的潮水。

冲破时空的阻隔。

沿着某种玄之又玄的羁绊。

逆流而上。

穿透神界厚重的屏障。

掠过无数星辰与法则。

悄无声息地。

触及了化神池深处。

那片沉寂的黑暗。

咚。

很轻的一声。

不是声音。

是感觉。

像心跳。

又像遥远的星辰轻轻眨了下眼。

沧溟那近乎凝固的意识核心。

毫无征兆地。

悸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轻微到如果他有意识。

大概会以为是错觉。

但确实发生了。

黑暗里。

仿佛有一缕星光透了进来。

很微弱。

却很温暖。

带着某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没有具体的画面。

比如杂货铺里堆满货物的货架。

或者她低头算账时微微蹙起的眉。

也没有清晰的声音。

比如她凶巴巴的“笨死了”。

或者无奈时那声轻轻的“阿丑”。

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热气。

朦朦胧胧的。

却能勾勒出轮廓。

那感觉里。

有深切的思念。

丝丝缕缕。

缠缠绕绕。

像春日的藤蔓。

攀附在心尖上。

有温柔的等待。

不急不躁。

却日复一日。

像溪水打磨卵石。

有坚韧的生长。

破土而出。

迎风而立。

把根系扎进泥土深处。

还有……

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平稳而有力。

带着鲜活的生命热度。

是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

靠在她身边。

闭着眼。

静静聆听过的节奏。

最后。

所有这些模糊的感觉。

汇聚成一个名字。

像烙印在神魂最深处的刻痕。

被那缕温暖的星光一照。

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青瓷。

悸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像夏夜流萤的光。

亮起。

又熄灭。

黑暗重归沉寂。

他的意识依旧沉在深海。

没有苏醒的迹象。

身体依旧静静悬浮。

睫毛都没颤一下。

仿佛刚才那微弱的悸动。

从未发生。

但。

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神格深处。

那部分代表“人性”体验与“人间羁绊”的区域。

原本因为神格燃烧和长久沉眠。

黯淡得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此刻。

却被注入了一丝极微弱的。

却异常顽强的生机。

像早春的第一粒草籽。

落在冻土之下。

静静蛰伏。

等待破土的时机。

与此同时。

化神池的池水。

似乎流转得更顺畅了一些。

乳白色的神气与银色的光晕。

交融得深入了一丝。

几乎无法用任何神器测量。

但确实不同了。

池畔。

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月白色的神将铠甲。

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银色长发束在脑后。

露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

眉眼如画。

眸色是浅淡的琉璃金。

此刻。

这双眼睛里。

正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凌霄站在池边。

低头凝视着水中沉睡的身影。

作为负责监察此处的神将。

她对化神池的每一丝波动都了如指掌。

刚才那缕从下界而来。

穿透层层屏障。

触及池水的特殊波动。

虽然隐晦至极。

却没能逃过她的感知。

更让她惊讶的是。

沧溟殿下沉寂的神格。

竟然随之产生了反应。

尽管那反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确实存在。

“下界羁绊……”

凌霄低声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池畔荡开。

带着点不可思议。

“竟能穿透神界屏障。”

“触及化神池深处的沉眠?”

她蹙起眉。

若有所思。

神界长老会那些老古董。

总爱把“神凡之隔”挂在嘴边。

说什么神明体验人间。

不过是场短暂的梦。

梦醒了。

就该断得干干净净。

回归至高无上的神性。

否则便是沉溺。

是堕落。

是规则所不容。

她以前也这么觉得。

神嘛。

就该待在神该待的地方。

维持法则运转。

俯瞰众生如蝼蚁。

无情无欲。

才最符合“道”。

可现在……

她看着池水中那张安详的睡颜。

想起三年前。

这位殿下燃烧神格时。

眼神里的决绝与温柔。

又想起下界那个青衣女子。

独自撑起一片天。

夜深人静时。

却会望着星空出神。

眼神里有思念。

有痛楚。

但更多的是坚韧的等待。

像旷野里的草。

风吹不倒。

雨打不散。

“看来……”

凌霄轻轻叹了口气。

“长老会中那些老顽固所说的。”

“或许……并非绝对。”

至少。

这缕能穿透屏障的羁绊。

这丝能引动神格回应的思念。

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

似乎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是脆弱的、无意义的、该被斩断的东西。

反而……

像一道光。

照进了殿下冰冷沉寂的神魂里。

带来了微弱的暖意。

和生机。

她沉默地站了很久。

直到池水重归平静。

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

又像说给沉睡的人听。

“殿下。”

“您选择的路。”

“或许……并没有错。”

话音落下。

她身影渐渐淡去。

化作点点月华。

消散在空气中。

化神池又恢复了亘古的寂静。

只有乳白色的池水。

静静荡漾着光晕。

沧溟依旧沉睡着。

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有人来过。

更不知道。

遥远的、他曾经守护过的人间。

有个女子。

正握着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望着星空。

努力活得精彩。

等待他归来。

但他神格深处。

那颗名为“回归”的种子。

已经在那次微弱的心悸。

和遥远的呼唤中。

悄然埋下。

种子很小。

很轻。

埋在冻土之下。

无声无息。

但它确实在那里。

只待时光慢慢浇灌。

也许某一天。

春风拂过。

冻土消融。

它便会破土而出。

伸展出嫩绿的芽。

然后生根。

长叶。

最终开出花来。

指引迷途的神明。

找到归家的路。

池水幽幽。

映着永恒的光。

下界。

星光漫漫。

照着不眠的人。

相隔无尽时空。

思念与等待。

早已化作看不见的线。

一头系在她的心口。

一头。

连在他神魂最深的地方。

线很细。

却异常坚韧。

扯不断。

剪不开。

默默维系着两个世界。

两个人的。

未竟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