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上下左右。
没有日月轮转。
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与时间。
只有无边无际的乳白色池水。
安静地铺陈在概念与法则的缝隙里。
水波不兴。
水面平滑如镜。
倒映着并非实体的、流转的创世之光。
光在水下漾开。
形成层层叠叠的、朦胧的光晕。
这里是神界最核心的所在。
化神池。
名字听起来挺气派。
实际上就是个高级疗养院。
专供那些伤筋动骨、动了本源的神明。
进来泡一泡。
睡一觉。
睡到天荒地老也没人催。
反正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池水深处。
一道身影静静悬浮着。
银白色的长发像水草般散开。
随着极其缓慢的神气流轻轻拂动。
他闭着眼。
面容安详。
甚至称得上恬静。
皮肤在池水的光晕映照下。
泛着玉石般温润的色泽。
睫毛长得过分。
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高挺。
嘴唇的弧度很柔和。
像在做一场好梦。
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神袍。
料子非丝非帛。
流动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泽。
领口微微敞着。
露出清瘦的锁骨。
整个人看起来。
毫无攻击性。
甚至有点脆弱的美感。
前提是忽略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晕。
光晕与池水中的先天神气无声交融。
每交融一分。
他体内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就愈合一丝。
三年来。
日日如此。
月月如此。
最危险的神格崩散期已经熬过去了。
但恢复的过程。
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急不得。
他的意识沉在很深的地方。
比化神池的池底还要深。
那里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
也没有“我”这个概念。
只有一片凝固的、沉寂的黑暗。
像冬眠的动物。
把一切生机压到最低。
以减少消耗。
偶尔。
池水神气流转时带起的细微波动。
会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在他意识之海里激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涟漪。
或者神界深处。
其他神明模糊的意念交流掠过。
像远方的风声。
吹过荒原。
不留痕迹。
他感觉不到时间。
三年。
三十年。
三百年。
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
没区别。
反正都是睡。
然而。
就在某个瞬间。
下界。
南禹州。
归星山庄后山的观星亭里。
那个青衣女子握着香囊。
仰头望着流星。
心口微微发热。
思念如同实质的潮水。
冲破时空的阻隔。
沿着某种玄之又玄的羁绊。
逆流而上。
穿透神界厚重的屏障。
掠过无数星辰与法则。
悄无声息地。
触及了化神池深处。
那片沉寂的黑暗。
咚。
很轻的一声。
不是声音。
是感觉。
像心跳。
又像遥远的星辰轻轻眨了下眼。
沧溟那近乎凝固的意识核心。
毫无征兆地。
悸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轻微到如果他有意识。
大概会以为是错觉。
但确实发生了。
黑暗里。
仿佛有一缕星光透了进来。
很微弱。
却很温暖。
带着某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没有具体的画面。
比如杂货铺里堆满货物的货架。
或者她低头算账时微微蹙起的眉。
也没有清晰的声音。
比如她凶巴巴的“笨死了”。
或者无奈时那声轻轻的“阿丑”。
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热气。
朦朦胧胧的。
却能勾勒出轮廓。
那感觉里。
有深切的思念。
丝丝缕缕。
缠缠绕绕。
像春日的藤蔓。
攀附在心尖上。
有温柔的等待。
不急不躁。
却日复一日。
像溪水打磨卵石。
有坚韧的生长。
破土而出。
迎风而立。
把根系扎进泥土深处。
还有……
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平稳而有力。
带着鲜活的生命热度。
是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
靠在她身边。
闭着眼。
静静聆听过的节奏。
最后。
所有这些模糊的感觉。
汇聚成一个名字。
像烙印在神魂最深处的刻痕。
被那缕温暖的星光一照。
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青瓷。
悸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像夏夜流萤的光。
亮起。
又熄灭。
黑暗重归沉寂。
他的意识依旧沉在深海。
没有苏醒的迹象。
身体依旧静静悬浮。
睫毛都没颤一下。
仿佛刚才那微弱的悸动。
从未发生。
但。
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神格深处。
那部分代表“人性”体验与“人间羁绊”的区域。
原本因为神格燃烧和长久沉眠。
黯淡得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此刻。
却被注入了一丝极微弱的。
却异常顽强的生机。
像早春的第一粒草籽。
落在冻土之下。
静静蛰伏。
等待破土的时机。
与此同时。
化神池的池水。
似乎流转得更顺畅了一些。
乳白色的神气与银色的光晕。
交融得深入了一丝。
几乎无法用任何神器测量。
但确实不同了。
池畔。
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月白色的神将铠甲。
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银色长发束在脑后。
露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
眉眼如画。
眸色是浅淡的琉璃金。
此刻。
这双眼睛里。
正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凌霄站在池边。
低头凝视着水中沉睡的身影。
作为负责监察此处的神将。
她对化神池的每一丝波动都了如指掌。
刚才那缕从下界而来。
穿透层层屏障。
触及池水的特殊波动。
虽然隐晦至极。
却没能逃过她的感知。
更让她惊讶的是。
沧溟殿下沉寂的神格。
竟然随之产生了反应。
尽管那反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确实存在。
“下界羁绊……”
凌霄低声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池畔荡开。
带着点不可思议。
“竟能穿透神界屏障。”
“触及化神池深处的沉眠?”
她蹙起眉。
若有所思。
神界长老会那些老古董。
总爱把“神凡之隔”挂在嘴边。
说什么神明体验人间。
不过是场短暂的梦。
梦醒了。
就该断得干干净净。
回归至高无上的神性。
否则便是沉溺。
是堕落。
是规则所不容。
她以前也这么觉得。
神嘛。
就该待在神该待的地方。
维持法则运转。
俯瞰众生如蝼蚁。
无情无欲。
才最符合“道”。
可现在……
她看着池水中那张安详的睡颜。
想起三年前。
这位殿下燃烧神格时。
眼神里的决绝与温柔。
又想起下界那个青衣女子。
独自撑起一片天。
夜深人静时。
却会望着星空出神。
眼神里有思念。
有痛楚。
但更多的是坚韧的等待。
像旷野里的草。
风吹不倒。
雨打不散。
“看来……”
凌霄轻轻叹了口气。
“长老会中那些老顽固所说的。”
“或许……并非绝对。”
至少。
这缕能穿透屏障的羁绊。
这丝能引动神格回应的思念。
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
似乎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是脆弱的、无意义的、该被斩断的东西。
反而……
像一道光。
照进了殿下冰冷沉寂的神魂里。
带来了微弱的暖意。
和生机。
她沉默地站了很久。
直到池水重归平静。
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
又像说给沉睡的人听。
“殿下。”
“您选择的路。”
“或许……并没有错。”
话音落下。
她身影渐渐淡去。
化作点点月华。
消散在空气中。
化神池又恢复了亘古的寂静。
只有乳白色的池水。
静静荡漾着光晕。
沧溟依旧沉睡着。
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有人来过。
更不知道。
遥远的、他曾经守护过的人间。
有个女子。
正握着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望着星空。
努力活得精彩。
等待他归来。
但他神格深处。
那颗名为“回归”的种子。
已经在那次微弱的心悸。
和遥远的呼唤中。
悄然埋下。
种子很小。
很轻。
埋在冻土之下。
无声无息。
但它确实在那里。
只待时光慢慢浇灌。
也许某一天。
春风拂过。
冻土消融。
它便会破土而出。
伸展出嫩绿的芽。
然后生根。
长叶。
最终开出花来。
指引迷途的神明。
找到归家的路。
池水幽幽。
映着永恒的光。
下界。
星光漫漫。
照着不眠的人。
相隔无尽时空。
思念与等待。
早已化作看不见的线。
一头系在她的心口。
一头。
连在他神魂最深的地方。
线很细。
却异常坚韧。
扯不断。
剪不开。
默默维系着两个世界。
两个人的。
未竟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