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殒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当最后一颗星辰投影消散。
天空恢复了灰蒙。
但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煞气已经荡涤了大半。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落。
照在面目全非的葬魔渊上。
巨大的深渊被填平了将近一半。
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
像大地丑陋的伤疤。
祭坛早已灰飞烟灭。
连一点残渣都找不到。
浓郁的魔气消散一空。
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淡了许多。
连积郁了万古的战场煞气。
也被涤荡了七七八八。
地元灵枢节点处。
虽然灵脉受损严重。
沟壑纵横。
但已不再有污秽的黑气涌出。
反而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散发出一丝丝纯净的。
带着新生气息的灵气。
像久病之人终于开始好转。
暗渊左使和几位魔神将早已在神罚中形神俱灭。
连惨叫都没留下完整的。
残余的低等魔物要么被波及消灭。
要么仓皇逃入深山。
不成气候。
战场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呜咽。
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
像在低声诉说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所有人的目光。
都集中在了那个悬立于半空。
周身银色神焰缓缓熄灭的身影上。
沧溟缓缓从空中降落。
脚步有些踉跄。
像踩在棉花上。
他燃烧神格换取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退。
像潮水退去。
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沙滩。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形容的虚弱。
剧痛。
和神格本源缺损带来的空洞感。
像身体里最核心的部分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再也填不满。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比新雪还白。
没有一丝血色。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随时会熄灭。
眼神中的神光也黯淡下去。
甚至显得有些涣散。
焦距都有些对不准。
“沧溟！”
远处。
刚刚苏醒的青瓷。
看到他的样子。
心如刀绞。
她挣脱林小鱼的搀扶。
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脚下的碎石绊了她一下。
差点摔倒。
但她稳住身形。
继续向前冲。
墨尘、星见、孤鸿子等人也围拢过来。
眼中充满了震撼。
感激。
与担忧。
青瓷扑到沧溟身边。
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触手一片冰凉。
像在摸一块寒玉。
没有半点温度。
“阿丑……”
她声音颤抖。
改了口。
“沧溟。”
“你怎么样？”
“你别吓我！”
沧溟努力聚焦视线。
看着她焦急流泪的脸庞。
想抬手替她擦泪。
却发现手臂重若千斤。
根本抬不起来。
他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很勉强。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像气若游丝。
“没事了……”
“青瓷……”
“你做得……”
“很好……”
话音未落。
他身体一软。
彻底失去了意识。
倒在青瓷怀中。
周身最后一点神性微光也彻底敛去。
仿佛一个精致的瓷器。
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随时会彻底破碎。
散落一地。
“沧溟！！”
青瓷紧紧抱住他。
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流失。
越来越凉。
心跳微弱得几乎停滞。
隔很久才轻轻跳动一下。
像随时会停止。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冰冷恐惧。
攫住了她。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
扼住了她的喉咙。
让她无法呼吸。
心脏像被捏紧了。
疼得喘不过气。
星见上前。
蹲下身。
仔细探查了一下沧溟的状况。
面色越来越沉重。
“殿下燃烧了神格本源。”
“强行催动超越界限的力量。”
“导致神格严重受损。”
“神力彻底涣散。”
“神魂陷入自我保护性的深度沉眠。”
她顿了顿。
声音更沉。
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若不及时施救。”
“神格可能彻底崩溃。”
“神魂消散……”
“怎么救？”
青瓷抬起头。
眼中泪水未干。
却满是决绝。
“无论什么办法。”
“我都愿意试！”
“只要能救他。”
“我什么都愿意！”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月华从天而降。
柔和。
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神性威严。
凌霄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看着昏迷的沧溟。
和抱着他的青瓷。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有叹息。
有无奈。
或许还有一丝敬意。
轻叹一声。
“果然如此……”
“凌霄神将！”
青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声音急切。
“求你救救他！”
凌霄点头。
表情依旧清冷。
但语气多了几分柔和。
“我正是为此而来。”
“殿下情况危急。”
“人间已无救治之法。”
“必须立刻将他带回神界‘化神池’。”
“以最纯净的先天神气温养修复受损神格。”
“稳固神魂。”
“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回神界……”
青瓷身体一颤。
抱紧了怀中的沧溟。
喃喃道。
“那我……”
凌霄看着她。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恢复平静。
“化神池乃神界核心重地。”
“唯有神躯方可承受其力。”
“你是凡人之躯。”
“若强行进入。”
“顷刻间便会化为虚无。”
“而且……”
她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措辞。
“殿下回归神界疗伤。”
“意味着他此次入世体验提前结束。”
“将重归神座。”
“神凡有别。”
“此后……”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这一别。
可能便是仙凡永隔。
神界与人间。
是两个世界。
沧溟一旦回去。
能否再回来。
何时能回来。
都是未知数。
甚至可能。
再也回不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胜利的喜悦被这残酷的离别阴影彻底冲散。
像一盆冰水。
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墨尘低下头。
握紧了拳头。
林小鱼捂住嘴。
眼泪又掉了下来。
星见轻轻叹息。
孤鸿子抱着剑。
眼神望向远处。
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瓷低头。
看着怀中沧溟苍白却依旧俊美的脸。
他闭着眼睛。
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安静得像睡着了。
只是脸色太难看。
白得透明。
嘴唇也没有血色。
她看了很久。
久到时间都仿佛静止。
然后。
她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
却露出了一个无比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笑容。
像冰雪初融后第一缕阳光。
温暖。
却让人心疼。
“带他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
却异常坚定。
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要他能活下来。”
“怎样都好。”
她俯下身。
在沧溟冰凉苍白的唇上。
印下深深一吻。
动作很慢。
很轻。
像怕碰碎了他。
但又无比郑重。
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
她贴在他耳边。
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一字一句。
清晰而缓慢地说。
“我等你。”
“不管是一年。”
“十年。”
“一百年。”
“还是一千年……”
“我都会等你。”
“沧溟。”
“别忘了回家的路。”
说完。
她松开手。
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退后一步。
对凌霄深深一礼。
腰弯得很低。
“拜托神将了。”
凌霄深深看了她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她不再多言。
抬手挥出一道柔和的月华。
将昏迷的沧溟轻轻托起。
月华像最柔软的丝绸。
包裹着他。
缓缓升到半空。
天空中。
一道接引神光穿透云层。
笼罩而下。
光柱纯净。
浩瀚。
带着神界特有的庄严气息。
凌霄带着沧溟。
缓缓升入光柱。
青瓷站在原地。
仰头望着。
一眨不眨。
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她没去擦。
只是静静看着。
像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林小鱼在一旁捂嘴哭泣。
肩膀一耸一耸。
墨尘、星见等人也神情肃穆。
抬头望着光柱。
眼神复杂。
光柱越来越亮。
越来越耀眼。
最终。
连同凌霄和沧溟的身影。
一同消失在苍穹深处。
只留下渐渐消散的光点。
像夏夜的萤火。
一闪。
便不见了。
天空彻底放晴。
阳光普照在劫后重生的大地上。
温暖。
明亮。
驱散了最后的阴霾。
但那个曾经为她撑起一片星空。
带给她无限温暖与勇气的人。
已经不在了。
青瓷望着空荡荡的天空。
许久。
许久。
久到腿都有些麻了。
她才缓缓擦干眼泪。
动作很慢。
却很坚定。
然后。
她转过身。
看向同样面带悲戚却目光坚定的伙伴们。
墨尘。
星见。
孤鸿子。
林小鱼。
还有那些幸存下来的林家修士和寻星阁精锐。
她的眼神。
从离别的伤痛中。
渐渐沉淀出一种更加坚韧。
更加明亮的光芒。
像被泪水洗过的星辰。
洗去了尘埃。
反而更加璀璨。
沧溟。
你看。
天晴了。
我会好好的。
带着你的那份。
好好活下去。
我会等你回来。
无论多久。
而在你回来之前……
我会替你。
守好这片你爱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