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虞呆滞地看着沈岁,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席卷全身。
她放下竹箸,连忙别过脸,眼神躲闪。
“少寨主?”
祝虞垂在身侧的指尖攥得泛白,不敢扭头去看沈岁。
“少寨主这是怎么了?”沈岁蹙眉逼近。
“可是阿云哪里做的不对,少寨主生气了。”
他凑得愈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她侧脸上,好似一支细小的羽毛轻轻扫过。
“都怪我,少寨主若是生气……”沈岁忽然一把抓着祝虞的皓腕,倾身逼近。
她坐在凳子上,逃避地将身子往一侧移。
“少寨主打我骂我都可以,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祝虞绷着唇,始终不敢回头去看他。
“少寨主为何不说话?你……”
再靠近,她就真的把持不住了!
祝虞骤然旋过身去,不待他有半分动作,便猛地抬手。
纤细的手臂高高扬起,直直横挡在沈岁身前,身姿绷得笔直,硬生生隔开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停——”
沈岁眉心浅皱,退开了些。
祝虞斩钉截铁道:“我没生气。”
“饭菜都凉了,你到底还吃不吃?”她叹了口气,“算了,凉了的饭菜吃了容易染病,我去让人给你热一下。”
祝虞端起饭菜往外走,沈岁忽然从身后拽住她。
她没有迟疑,转身扫腿踹向沈岁。
沈岁瞳孔一震,抬手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可转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扮演的身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瘸子,立即踉跄地后退几步。
当场受了祝虞一脚。
“啊!”
他瘫坐在地,单手捂着腹部,怯怯地抬起眼,注视着她,脸上写满了被误解的无助。
沈岁声音低沉,话语间夹杂着几分委屈:“少寨主为何要打我?”
“我……”
祝虞垂眼看了下手中的饭菜,回过神来,快速放下饭菜上前。
“对不住啊!”她扶起沈岁,“我从小便跟着我爹和寨子里兄弟们一起习武,习惯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方才我把你当成偷袭的人了。”
“原是如此。”
沈岁长睫微微低垂轻颤,明明未曾落泪,眸底却氤氲朦胧,整个人仿佛一片雪花,轻轻一碰,便会消散。
“少寨主不必自责,是阿云唐突了。”他抬起头,眼底的委屈已然掩下,“阿云只是想……”
“想什么?”
祝虞单手扶着他,烛火摇曳,在她澄澈的眸中跳动。
沈岁喉结上下滚动,慢慢向她逼近,垂在身侧的手颓然扬起。
“谢停云,你干什么?”她下意识后缩了下,反手抓住他手腕。
“别动。”
祝虞一愣,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他。
他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满眼温和。
他……这是要干什么?
祝虞心中有些慌乱,沈岁离她愈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
奇怪,谢停云这个人,不是特别厌恶她靠近他吗?怎么自己凑上来了?
救命啊!这个距离,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她回神,匆匆别过脸,不高不低的嗓音中夹杂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怯。
“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早了?”
她竭力抑制住心中的躁动,眨着眼,努力扮演出一副不经世事的小女子模样。
“俺爹说了,那种事,只有两个人成为夫妻后才能做。”
沈岁不语,任由祝虞羞怯地绞着他的衣袖。
他轻笑,手指缓缓移到祝虞唇角:“少寨主此话何意?”
祝虞抬眸看他,娇小的脸颊上染上点点红晕。
“少寨主这是怎么了?”沈岁神色微变,“脸色为何如此红润?”
他突然倾身逼近,祝虞大惊闭眼,登时额头传来一阵凉意,再睁眼时,她看见他们二人正额头相抵。
“还好,应该没有染上风寒。”
祝虞:“……”
沈岁退开了些,身子挺得板直,与方才缠着她之人,判若两人。
见祝虞发愣,他忽而盯着她发笑。
“你笑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唇角道:“少寨主唇角的油渍尚未擦拭干净。”
啥?
祝虞伸手摸了下嘴角,指腹间有些粘腻。
“合着你刚才就看到了,在这故意戏耍我呢?”她双手叉腰,腮帮子鼓鼓的。
沈岁稍加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赶忙解释:“少寨主误会了,在下没有。”
“没有你个头!”祝虞猛然松开手。
沈岁没了支撑,整个人摇摇晃晃地险些摔倒,好在他及时扶住了一侧的茶桌。
他手按着桌沿,走到凳子旁坐下。
祝虞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恰好撞进他望来的目光里。
那双桃花眼平平淡淡,瞧不出半分喜怒,可若是长久凝着,便又觉这双眸子似盛尽了世间风花雪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
她收回视线,双手环胸,站在那人身侧,低声唾骂一句:“狐狸精。”
沈岁耳朵一动:“……”
“看在你腿受伤的份上,今日之事我姑且不与你计较,他日若是再敢隐瞒,我绝不饶你。”她瞋目怒视,食指直指沈岁。
沈岁含笑看她:“是,这次是在下的不对,下次……”转头瞥了眼桌上的半碗红烧肉。
“少寨主脸上再沾染了污秽之物,在下定会及时提醒,免得少寨主在他人面前失了颜面。”
“这还差不多。”
不过他说这话时,为何还要瞅向那碗红烧肉?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祝虞骤然咬紧牙关,心头又气又乱,抬脚大步往前逼近几步。
她抬出食指,直直对着他,指尖都绷得发紧,分明是盛气凌人的质问架势,可唇瓣反复抿动数次,憋了许久,喉咙发堵,竟连半句凌厉的狠话都说不出口。
“哼!算你狠!”
她懒得跟他计较,摔门离开。
望着那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红衣,沈岁眼尾笑意骤失,方才祝虞痴痴凝视着他的模样,再次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沈岁心底愠怒涌起,一把抓过桌上祝虞用过的那双竹箸,低斥冷哼一声:“登徒子。”
衣袖一甩,竹筷自掌中滑脱。
“嗒——”
一声清响,竹筷磕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两圈,静静横在烛影底下。
……
夜色浸满院落,廊下孤灯昏昏,树影在墙上来回摇晃。
内室罗帏低垂,祝虞躺在衾被里,辗转反侧。
沈岁的俊脸在眼前慢慢变得清晰,挥之不去。
祝虞抱着帛枕翻了个身,又猛然坐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如瀑的乌发经她这一抓,瞬间凌乱不堪。
“谢停云,他方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心头乱糟糟的,想起他倾身靠近、衔走她唇边红烧肉的模样,耳尖微微一热,心底浮起一点得意。
“该不会……”祝虞望向床前的烛台。
窗外寒风卷着冬夜的凉意,顺着窗户缝隙钻了进来。
烛台里的那只红烛猛地一颤,被风撕成两簇,远远望去,就像两道相对而立的人影,明明挨得极近,却始终触不到一处。
她心中,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该不会也心悦于我吧?”祝虞心中一喜,眼角的笑意掩不住。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本就姣好的面容,“毕竟我生得这样好看,性格又好,他动心,倒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再说了,她不也是对他一见倾心吗?
一想到这,祝虞心中便跟开了花似的,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冲到她爹的厢房中,将她爹从睡梦中拉起来,同她爹商量自己和谢停云的婚事。
倘若她爹不答应,她就每天追着她爹不放,直到他答应为止。
祝虞满心欢喜地抱着帛枕重新躺下,翘着的二郎腿,得瑟地抖个不停。
不对!
祝虞动作一顿,放下二郎腿,睁着眼注视着房梁。
“不对不对,哪里会这么简单,他此举,分明是有意勾引我,定然和在山下刻意接近我那般,乃是别有用心!”
她猛地回过神,又立刻推翻了方才的想法,神色一肃。
祝虞抬手一掌拍在脑门上,自我反省:“祝虞,你可千万不能上当,否则又要掉进他设下的圈套里了。”
纷乱的念头缠得她心头发闷,越想越静不下心来,索性抬手一把将怀中的软枕,狠狠盖在脸上,闷声嘟囔:“不想了,睡觉!”
软枕掩去微光,她埋在枕间,竭力压下满心的思绪,逼着自己阖眼入眠。
寒风凛冽,一口气吹灭了烛火,寨中狗吠声沉下,夜深人静,片片雪花从空中缓缓飘落下来。
沈岁骤然睁眼,那双生得似含情的桃花眼,浸在黑暗中,却犀利得渗人。
他单掌撑住床榻,费着力气缓缓坐起,黑眸抬向窗棂。天边已然破开一线鱼肚白,浅淡的光漫进来,稀释了满室的昏昧。
雪稀稀疏疏地下了一夜,总算是停了,他却一夜未睡好,心中惦念着守在山下的侍卫们。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得赶紧把东西送出去!
沈岁垂眸看向自己双腿,一足尚可挪到床沿,另一条腿却半点气力也提不起来,针砭似的痛感顺着皮肉一阵阵往骨里钻。
可恶。他心底暗忖,该不会真被那女人踩废了这条腿。
倘若当真如此,他必要叫她千倍万倍偿还。
念头一闪而过,他无暇再多思虑,俯身伸手环住伤腿小腿,慢慢将它挪到床边。而后双手扶着旁侧立柱借力,忍着那阵细碎扎人的疼,一步一步,缓挪至书案跟前
他随手取过纸笔,羊毫轻点砚中松烟墨,墨珠坠落在素宣之上,凝作一小团墨花,寂然不动。
沈岁眉峰微蹙,抬手将宽大衣袖缓缓敛至臂间,免得垂落的衣料蹭污纸面。少顷,方才悬着的笔落下,一字一字,沉着而规整。
他捏着信笺举向窗棂,借着天光略略一看,右手探向腰侧,正要去取那枚骨哨。余光倏然一掠,门口不知何时静立了一道人影。
是祝虞。
她立在门边,眸光冷峭,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你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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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