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眼见那大锤便要落下,沈岁来不及反应,赶忙抬手抵住。
慢一步,便会有性命之忧。
祝虞愣住,扬起的大锤在距他一步之遥处停下。
沈岁缩回手,放在自己那条被踩伤的腿上:“少寨主。”
“在下突然感觉……腿好痛,想来是在恢复……”
他眉头微蹙,不知到底是真痛还是假痛?声调倒是比方才虚浮了些。
祝虞眯了眯眼。
“若是你执意落锤,只怕会旧伤未愈,再添新伤。”
祝虞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
“真有知觉了?”
沈岁点头。
“哪儿痛?”
“左腿?”
“方才不是一点知觉都没有吗?你这腿可真奇怪。”
沈岁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没接话。
祝虞把大锤往地上一丢,“哐当”一声闷响,青砖碎了两块。
沈岁倒吸一口凉气。
“你早说嘛!”她走到他身侧坐下,伸手拍了两下他的肩。
“俺爹说了,只要有感觉,就死不了。接下来这段时日,你就好好养伤,等养好了上,才能好好伺候我。”
沈岁:“……”
祝虞歪头看他,嘴角止不住地上翘。
“不过你这张脸,长得是真好看,比画里的还要好看。”
沈岁别开脸,不说话。
“喂。”祝虞伸手把他脸掰回来,不悦,“喂跟你说话呢,你为何不敢正眼看我?”
该不会是被她那大锤吓傻了吧?
“你别怕。”祝虞突然双手捧住沈岁的脸。
他眉头蹙着。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是不会拿大锤捶你的!”她瞥了眼放在一侧的大锤,“我那大锤看着大些,是因我天生力气比寻常人大些。”
沈岁抬手,无情甩开她的手。
“嘿!”祝虞有些生气,转到另一侧。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点礼貌,我同你说话,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少寨主想要在下如何回应?”沈岁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当然是……”祝虞话一转,俯身,一只脚踩在床沿,“方才在寨门口,我可救了你诶。”
“救我?”
“是啊,若不是我替你隐瞒,你早就被虎子和大牛戳穿身份了。”
她斜眼,上下打量他,“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模样,落到他们二人手中,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落得和担架上那死尸一个下场。”
沈岁眉头微微蹙起。
“你还不知道吧?”
祝虞在屋内踱步。
“那死尸是前些时日官府派来的探子,一进寨子就被我爹当场拿下,关进了水牢,想来是实在扛不住,所以才自刎的。”
她啧啧嘴,也不知是在惋惜那人的死,还是在惋惜别的。
沈岁眸光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祝虞余光扫过他的神色,眸底一暗。
她不过是随口编了个谎,这人就这般模样,那她便陪他,好好玩这一局。
祝虞眼角冷意瞬收,甩了甩手:“我跟你说这些做甚!”笑着凑近,“你不如好好想想救命之恩,该如何报答我。”
“可你现在这副模样,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她单手撑着下巴,登时灵机一动:“要不,你以身相许吧!”
沈岁猛地咳嗽起来。
祝虞提起裙子快步上前坐到床边。
“你这人虽然看着瘦弱,还一副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她笑着伸手就去摸他的脸,“但好在你这张脸还能看。”
沈岁偏头避开。
祝虞皱眉,小嘴一嘟:“喂!我告诉你,我可是不过寨的少寨主,整个寨子都是我的,跟着我,你不亏。”
沈岁咬咬牙,强压怒火:“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可这般草率?况且我……”
况且,他此番前来,另有要事。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咯?”
“我……”
“愿不愿意,你说了不算,这里是本寨主的地盘,本寨主说了才算。”
祝虞昂着头,踩在床沿上的腿嚣张的抖着。
见沈岁不说话,祝虞再次俯身逼近,这回距离更近,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她脸上的绒毛。
“你……你想如何?”
祝虞咧嘴坏笑,目光下移,落在他鞋袜之上,单手一把扯了他的鞋袜。
“放肆!”沈岁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要是敢动我……”
下一刻,腿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祝虞正将一团黑乎乎的药膏往他腿上抹,动作笨拙,却出奇地轻柔。
“你就如何?”她手上动作不停,“实话告诉你,进了这寨子,你就别想出去,老实本分才能活得更久。”
沈岁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看什么看?这药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山下郎中那买来的,专治跌打损伤!”祝虞冷哼,“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才舍不得给你用呢!”
“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叫祝虞,你叫什么?”祝虞拍着胸脯,爽快道。
沈岁没答。
“问你话呢。”
沈岁:“……”
“哑巴了?”祝虞伸手捏住沈岁下巴,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在下……”
“在下什么在下。”她打断他,“说个名字,有那么难吗?”
沈岁抿了抿唇。
祝虞盯着他看了须臾,忽然松手,往床柱那一靠,双手环胸。
“行,既然你不说,那我便叫你狗蛋吧。”
沈岁:“?”
“狗蛋。”她念了念,满意地点点头,“寨里的那条大黄狗也叫狗蛋,你俩正好凑一对。”
沈岁脸色变了。
“怎么,不喜欢?”祝虞眨眨眼,“那要不……美人?”
沈岁:“……”
“美人也不好。”她皱眉,“要是日后寨中来了新人,那么多美人,哪分得清谁是谁。”
沈岁冷瞥祝虞一眼。
眼眼前女子皱着眉,嘴角淡然,不说话时,倒是另一番模样。
她忽然一拍手。
沈岁心里咯噔了下。
“我想到了!我爹说过,名字里带凤的贵气,要不我就叫你小凤凤?”
“一个凤贵气,你直接两个凤,简直是贵里贵气。”祝虞笑道。
很满意。
沈岁藏在衣袖中的手,攒了攒拳头。
“少寨主,在下……”
“不喜欢啊!”祝虞不悦,“这么难说话,那还是狗蛋吧!毕竟,贱名好养活。”
沈岁不语。
祝虞嗤笑一声,转身又去摸那柄大锤,像是自言自语:“说起来,我还没试过,这锤子砸在人腿上是什么滋味。”
沈岁瞳孔骤缩。
“谢停云!”他脱口道,语速比方才快了十倍。
“嗯?”
“我姓谢,名停云,我的名字叫谢停云。”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
祝虞念了念,品了品,一拍大腿,“好名字!”
她笑着坐回他身侧:“我爹说了,名字里带云的,也是贵人。”拍拍胸脯道,“你等着,明日我便叫人给你打一副金锁片。”
沈岁:“不必。”
“要的要的。”祝虞捏住他下颌,杏眼弯成月牙状,“本寨主的贵人夫君,总得有个像样的物件儿,否则被别人耻笑去了,丢的还是我祝虞的颜面。”
她松开他,突然警惕地环顾四周,掩着唇,凑近他耳边低语。
“我偷偷告诉你啊,这些年,我瞒着我爹偷偷藏了不少钱,就藏在我房间里的暗格内。”
沈岁黑眸一沉。
“喂!你可别告诉我爹,否则我爹下月定要克扣我月银了。”
祝虞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他:“对了,我方才说让你以身相许,你还未答复我。”
“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跟我成婚?”
她凑近他,澄澈的眼眸中仿佛带着星光,但凡多看一眼,便会沦陷。
祝虞生得也不差,鹅蛋脸,两颊透着被风雪吹出来的红晕,杏眼明亮,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说不出的灵动机敏劲儿,配上她这身惹眼的红色骑射装,宛若山里最野的一只红狐。
沈岁匆匆挪开视线,耳尖染上些许红晕。
说话语速比正常快了些。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行了行了。”
祝虞打断他。
“哪有这么麻烦?你爹娘何在?我亲自去见他们,商量我们的婚事。”
沈岁语塞。
“见不着是吧?那不就得了。你孤身一人,我也孤身一人,正好凑一对。”
祝虞乐了。
“此事不妥。”
“何处不妥?”
“这……”沈岁无言可对,扭过脸,“总之不妥。”
“这也不妥那也不妥,哪那么多的事啊!”祝虞直起身,神色不悦,“我不管,待你腿好之时,便是你我成婚之日。”
“你……”
“你什么你!”
祝虞起身,双手叉腰盯着沈岁。
“我这是通知你,不是同你商量!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门“砰”地关上。
脚步渐远。
沈岁坐在榻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屋内安静得只剩风声,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烛火跳了几下,渐渐稳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书案,墙上挂着几张兽皮,角落里堆着几口木箱。
“真寒酸。”沈岁嫌弃。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榻沿,忍着腿痛,慢慢挪下地,左手扶墙,右手扶桌,一步一步,极轻,极慢。
书案上堆着几本册子,他一本一本翻过,记得大都是些寨中日常用度,粮草进出,兵器损耗……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这祝虞好歹是个少寨主,怎地屋内连张不过寨的地形图都没有。
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只知贪图享乐的废物!
沈岁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个狐狸木雕上。
那狐狸圆头圆脑的,咧着嘴,瞧着甚是憨傻。
他本想拿起细细端详,却发现那木雕像是定在书案上般。
压根儿拿不起。
“暗格?”沈岁忽然想起方才祝虞提过一嘴,“莫非是藏在暗格中?”
他撩了撩衣袖,双手按在木雕上轻轻一转,“咔嚓”一声,身后的那道墙忽然动了。
这墙后竟然有一处密道!?
沈岁嗤笑了下。
他忘了。
狐狸,本就是狡猾之物。
沈岁扶着墙,一步步挪进密道。
密道不宽,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着潮湿的石壁。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一张极大的羊皮地图。
他凑近一看,呼吸骤然一滞。
不过寨全貌,尽收眼底。屋舍、粮仓、兵器库、哨位、暗道,甚至连后山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就是它!”沈岁指尖顺着图上那条蜿蜒的线路缓缓滑过,眼底闪过一抹喜悦。
他正要将地图折起收入袖中,密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谢停云,吃饭了!”
“奇怪?人呢?”
沈岁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