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虞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将三人的话听得真切。
沈岁万万没想到,不过寨的水竟如此深,就连前些时日派来的探子,都已命丧此处。
此刻,他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祝虞也一样。
她盯着大牛和虎子的脸,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虎子按在斧头上的手没松,大牛脸上的笑也还僵着,两人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给盯穿般。
祝虞暗暗咬牙,她方才那谎编得急,细想起来全是破绽。
时锦那丫头平日里嗓门大得很,真喝醉了也该是又唱又闹,哪能这么安安静静趴在她背上?
可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脸上堆着笑,心里默默把背上碰瓷的猢狲又骂了一遍。
片刻后,大牛和虎子才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少寨主又从山下捡了个来路不明的人呢!”
祝虞怔住。
她风评有这么差吗?
祝虞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时候不早了,我先带时锦回去了。”
说完,便背着人转身就走。
她脚步极快,生怕走慢一步又被叫住。
背上那人伏在她肩头,呼出的气息打在她后颈,温温热热的,弄得她后颈发痒。
大牛挠挠头,满脸疑惑。
虎子眸光暗沉,盯着祝虞的背影良久不说话。
“不对!阿锦那丫头,不是向来千杯不醉吗?”虎子骤然抬眸看向对面的虎子。
大牛一愣,抬着担架的手一滑,担架一端“砰”得一声落地。
“对啊!”大牛一拍脑门,“上回寨里喝酒,阿锦一个人灌翻了三个兄弟,自己还面不改色呢。”
“既然这样,那少寨主背的是……”大牛道。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扭头往祝虞离开的方向看去。
那抹红衣早已消失在寨子拐角处。
“算了。”虎子重新抬起担架,“少寨主的事,咱们还是别管了。上回我多嘴问了一句,被她拿大锤撵了半座山。”
大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道理。”
两人抬起担架继续往山崖那边走,谁也没再提起此事。
…
祝虞自然不知道她走后发生的事。
背着人一路疾走,绕过演武场,穿过两排低矮的木屋,最后停在自己院门口。
院子很大,以至于有充足的地方让她安了个秋千,那秋千是她儿时吵着非让她爹做的,但从小到大,她荡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记忆深处觉得,院中那个位置本就该有个秋千。
门廊旁种了棵凤凰花树,每逢夏季,满枝的凤凰花染红了整个院子,可惜现下入了冬,叶子落了个精光,树杈上还挂着一串冰凌,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祝虞一脚踹开房门,冰凌簌簌往下掉。
随手将人往榻上一丢。
“啊——”
沈岁半张脸压在榻上,痛呼出声,牙关咬得死紧,手指攥着床沿,指节泛白。
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逐渐在失去知觉,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地。
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腿,用力掐了一把。
还好还好。
沈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祝虞身上。
“姑娘。”他声音沙哑,“若是不愿负责,直接杀了在下便是,何必这般折……”
话音未落,祝虞已一屁股坐在他身侧,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脸掰了过来,凑近,眉眼带笑,呼吸洒在他鼻尖。
“方才在山下,不是你拽着我不让我走的吗?我既已带你上山,你便是我的人了。”
她视线下移,指尖顺着他的下巴一路滑下,语气轻飘飘的,“我的人,我自是会负责到底。”
沈岁呼吸一滞:“你……你想做什么?”
他本能想后退,奈何牵动了腿伤,疼得“嘶”了一声。
祝虞笑着伸手捉住了沈岁的手腕:“你怕什么,我又不打你。”
她攥着那人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指腹在沈岁腕骨上摩挲了两下。
“你说你该不会真是哪路仙君吧?”祝虞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犯了错,所以就被打下凡间了!而我是你的劫,我们注定天生一对。”
沈岁无语。
“要不然,为何你不但这张脸长得好看,手也又长又白,连个茧子都没有。”她叹气,“不像我爹的手,全是扛刀扛出来的老茧。”
祝虞说着,忽然抬头,凑近他,笑意骤失:“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岁一愣。
他垂下眼睫,浅笑了下,声音轻软:“姑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落魄之人,承蒙姑娘搭救,已是感激不尽。”
“落魄之人?”祝虞松开他手腕,往床头一靠,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落魄之人穿得起这种料子?”
此人身上衣衫虽然脏污,但一看便知是上乘的料子。
沈岁嘴唇抿了抿,没接话。
“不说?”
祝虞盯着沈岁看了两息。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人抵在床头。
“唔……”沈岁闷哼一声,瞋目视祝虞,“你做什么?”
祝虞爬上床,双膝半跪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不是不说吗?那本寨主就换个法子让你开口。”
她盯着他,顺着他的喉结上移。
沈岁也同样盯着祝虞,喉结上下滚动,耳尖泛红。
祝虞垂眸,倾身便要凑上去。
沈岁猛地偏头,一手抵住她肩膀。
祝虞不怒反笑:“哟——力气还挺大。”
她一手攥住他抵在肩上的手腕,往旁边一拨,又往前凑了凑。
沈岁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墙壁,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推她:“少寨主,请自重!”
“自重?”祝虞嗤笑,“我好歹也是不过寨的少寨主,看上个美人,还要自重?”
“美人,你就从了我吧!”她捏着嗓子,学着山下梨园里人的模样。
祝虞嘴角上扬,沈岁贴着墙壁,身子左右挪动。
她伸手去按他的肩,想要把人按回去,可不知那人突然哪来的劲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外推。
“性子还挺烈,不过你越挣扎,本寨主就越喜欢。”她一脚踩住他的腿。
沈岁:“……”
这女山匪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放开!”沈岁道。
“你先放!”祝虞皱鼻。
“你先。”沈岁挣扎,却发现腿根本使不上劲。
“我偏不……”
嘶啦——
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愣住。
沈岁胸前的衣襟被整片扯了下来,露出大片胸膛。那皮肤白得晃眼,锁骨线条利落,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不定。
祝虞直勾勾盯着,默默咽了咽唾沫。
好……好白!
沈岁低头看了眼,手忙脚乱地掩了掩,耳根泛红:“你……!?”
“咳。”祝虞愣住,“我要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沈岁瞪着她。
祝虞别过脸,随手将手中攥着的那块衣料丢掉,若无其事:“嗐,你这衣服料子也不咋样嘛,你花了多少银子?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沈岁眼睫低垂,脸黑了,冷声道了句:“出去。”
祝虞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思议:“我?”
“凭什么让我出去,这是我的屋子。”
沈岁张了张嘴,忽然攥紧指尖,额头上渗出些许薄汗。
“喂,你又咋啦?”
祝虞闪过一丝不好预感,双手瞬间举起,抢先一步:“我可没动你,这次你别想要碰瓷!”
“少寨主……”沈岁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在下的腿……”
她皱眉:“腿怎么了?”
“我的腿好像没知觉了。”
祝虞愣了下。
她方才满脑子都是怎么逼问他身份,倒是把他腿还受伤这茬给忘了。
“少寨主,在下的腿……是不是要废了?”
沈岁抬起头,眼眸微红,倒让他本就清冷的脸看起来愈加无辜。
祝虞对上这双眸后,心颤了下,但她很快便缓过神。
山下是美男计,这次又换成苦肉计了?
“真没知觉了?”祝虞挑眉。
她才不信,肯定又是装的!?
沈岁张了张嘴,还未回答,便见祝虞伸手在他腿上轻轻掐了下。
“有吗?”
沈岁面不改色。
祝虞皱起眉,转而粗暴地一把撩开沈岁的衣袍,对着那条白皙的小腿,俯身一口咬了下去。
登时,一个清晰的牙印,悄然落在他腿上。
祝虞擦了擦嘴,抬起头看他。
沈岁蹙眉。
“现在呢,也没感觉?”
沈岁:“……没有。”
祝虞慌了,眼珠子顺着沈岁的腿上往上溜了一圈,落在他腰腹以下。
沈岁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你……你往哪看?”
“你这腿折了。”祝虞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那处……该不会也废了吧?”
她说着,眼神还不老实的下移。
沈岁一把抓过被褥挡在身前,脸涨得通红,咬牙道:“休要胡言!”
祝虞拍了拍他肩膀,信誓旦旦笃定:“放心,我会治好你的。”
她起身走到床后。
沈岁正疑惑,一抬眸,便见祝虞扛了一把大锤出来。
那铁锤由玄铁铸成,通身哑光深黑,锤面宽厚,布满粗粝的锻打纹路,锤棒上绑着一根鲜红的飘带,立起来比祝虞还高一头。
沈岁咽了咽唾沫,往后缩了缩:“你……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腿没知觉了吗?”祝虞嘴角上扬,拖着大锤朝他走近,“我来帮你恢复恢复。”
说着,扬起手中大锤便朝沈岁的腿挥去。
沈岁瞳孔一震。
这么大的锤,一锤下去,就算不死,也得重伤,这女山匪就这般着急杀他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