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纪秦天提议:“老是你们两个、我们两个的,多没意思。要不,一起活动?”
于是,第一次“四人约会”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成型。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桌游吧小包间,玩起四人版的“狼人杀”。
“我是平民。”舒菡拿到身份牌,语气平静,但眼神里似乎找回了一点往日的光彩。
纪秦天立刻跳出来:“我怀疑舒菡!她太淡定了,像是隐藏身份的狼!”
肖飏坐在舒菡旁边,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轮到他发言时,只有言简意赅的几个字:“我是好人。”
泠夏伊看着他们,忍不住笑:“肖飏,你这发言也太划水了吧!”
几轮下来,逻辑和演技齐飞,小包间开始有了笑声。舒菡在分析场上局势时,条理清晰,语气也渐渐有了起伏。肖飏虽然话少,却总能精准地抓住纪秦天发言里的漏洞,在他简短地指出一个矛盾点,成功票出纪秦天这匹“狼”时,舒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看来沉默的人观察最仔细。”
那一刻,肖飏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整理着面前的卡牌,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瞬。
之后,四人一起去吃了热气腾腾的火锅。红油在锅里翻滚,氤氲的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脸。纪秦天忙着给泠夏伊涮她最爱的虾滑,肖飏则默默地将烫好的毛肚捞起来,自然放进舒菡碗里。舒菡看着碗里的食物,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夜色正好。四人沿着校园里霓虹闪烁的林荫道漫无目的地散步。纪秦天和泠夏伊手牵着手走在前面,偶尔回头参与后面两人的话题。
“等你们去了美国,最想做什么?”纪秦天问,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
走在稍后一点的舒菡,望着路边昏黄的路灯,轻轻接口:“我想……能真正安稳地睡个好觉,不用再靠药物。”
她的话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让走在她身旁的肖飏脚步微微一顿。他侧头看她,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不着痕迹地,将她与旁边疾驰而过的自行车隔开了一些距离。
“会的。”过了一会儿,肖飏才低沉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纪秦天也回过头,笑容灿烂地接话:“没错!到时候,我和伊伊就杀过去找你们玩!”
他滔滔不绝地畅想着未来,绘声绘色。泠夏伊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忍不住笑。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舒菡和肖飏。舒菡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恬静而放松的神情。肖飏依旧沉默,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舒菡身上,那是一种专注的、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守护的目光。
月光与路灯的光晕交织,洒在四个年轻人的肩上。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友情的陪伴与在困境中滋生的理解,如同黑夜中的微光,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五月的晚风裹挟着木棉絮掠过沿江西路。泠夏伊的手被纪秦天紧紧攥着,在熙攘的人潮中灵活地穿梭。远处体育场的霓虹映在她泛红的脸颊,像抹跳动的胭脂。
“这边!快!”纪秦天忽然眼睛一亮,拉着她拐向滨海大楼那排标志性的观景长廊。这里早已坐满了举着荧光棒的年轻人,远处的场馆穹顶在暮色中熠熠生辉,宛如一座即将奏响华章的音乐城堡。
潮水般的欢呼声与隐约的前奏,率先漫了过来。纪秦天握紧她的手,带着她穿过人群,最终在栏杆前站定。这个巧妙的地势让他们能清晰望见场馆内飘起的大片粉色应援气球,像一场无声的盛大告白。
“你从哪找到的这个‘VIP’位置?”泠夏伊又惊又喜,刚要在冰凉的花岗岩台阶上坐下,纪秦天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石阶上。又从双肩包里掏出两支迷你的荧光棒,熟练地掰亮——一蓝一粉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像被他亲手攥住的两簇跃动的星火。
“粉丝会内部消息。”他眨眨眼,耳尖微红。泠夏伊忽然想起上周他熬红的眼,原来不是为赶建筑系的图纸。
《晴天》的前奏从场馆倾泻而出,整条汐江江岸忽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纪秦天再次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踩着节拍轻轻晃。泠夏伊低头看见他鞋尖轻点地面,仿佛在无形的琴键上弹奏着独属于此刻的伴奏。
栏杆内飘来的歌声混着十万人的合唱,震得人胸腔发麻。当副歌响起,她忽然被纪秦天扳过肩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眼睛在周遭闪烁的光影里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小小的她,和整个喧嚣而浪漫的夜。
人行道两旁早已被热情的歌迷占据,有人高高举着“十年青春,全是周董”的手绘灯牌。当《七里香》那极具辨识度的前奏猛然炸响时,他们趴在栏杆上,望着半个场馆流光溢彩的灯光秀,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当《明明就》的前奏随着晚风飘起时,纪秦天忽然掏出两支棒棒糖。他们并肩坐在石阶上,泠夏伊忽然笑出声:“你说周杰伦会不会羡慕我们?”
“为什么?”
“他可能在场馆里辛苦唱跳,我们却在这里吃着棒棒糖。”
晚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回学校的末班公交车上,泠夏伊靠着窗睡眼朦胧。纪秦天偷偷拍下她被路灯柔光笼罩的侧脸。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流转,像座永不落幕的演唱会现场。
手机在掌心轻轻震动,屏幕接连亮起,是坐在身旁的纪秦天发来的消息:
“明年他开演唱会,我们一定要抢到票,坐在场内听完整场。”
“后年夏天,说不定就有新专辑了,我们要听到现场首唱。”
“大后年……”
消息还在不断跳出,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属于他们共同的、闪闪发光的约定。
泠夏在宿舍伊哼着歌,昨晚刚和纪秦天看完“场外演唱会”的她,心情尚浸泡在一种微醺的甜蜜里。手机突然尖锐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姨”的名字。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住了她。这个时间点,从来不会是闲聊。
“伊伊,”电话那头,夏清浅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极力压抑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快来第一医院……外婆出事了。”
“出事了”三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泠夏伊所有的感官。她甚至来不及细问,只本能地应了一声“我马上到”,便抓起背包冲出了宿舍。晚风扑面,却带不来丝毫凉意,反而像粘稠的胶质,让她奔跑的脚步沉重不堪。
出租车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斑。她紧紧攥着手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关于医院的、最糟糕的记忆——辰枫苍白无生气的脸,消毒水味道里混杂的绝望,生命流逝带来的无声的轰鸣。她害怕极了,害怕那种失去的冰冷会再次降临,这一次,是看着她长大的、最慈爱的外婆。
一路飞奔至心脏内科的楼层,手术室外的指示灯亮着刺目的红光。走廊长椅上,夏家三姐弟都在——舅舅夏清濡眉头紧锁,不停地踱步;母亲夏清泽靠墙站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手术室的门;小姨夏清浅则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看到泠夏伊,立刻站起身迎了过来。
“小姨,外婆怎么样了?”泠夏伊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恐慌。
夏清浅一把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别着急。是心脏病突发,送来得及时,现在正在手术,医生说了,情况……不算最坏,有把握的。”
听到“有把握”三个字,泠夏伊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稍稍落下。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她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舅舅的焦躁不仅仅源于对外婆病情的担忧,母亲异常苍白的脸上,除了忧虑,更掺杂了一种绝望。就连一向冷静的小姨,眉宇间也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重。
“那……”泠夏伊试探着开口,“外婆怎么会突然……”
夏清泽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眼泪先一步滚落下来。
舅舅夏清濡重重地叹了口气,停下了踱步,双手叉腰,语气沉痛地开口:“伊伊,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你外婆……是急火攻心。你爸妈的公司,出了很大的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他们之前一个重大的投资项目失败了,合作方突然撤资,资金链……断裂了。不仅之前投入的全部赔了进去,还欠了银行和……和一些私人机构一大笔钱。今天下午,催债的电话都打到老宅去了,语气很不善。你外婆她……一听,血压飙升,就……”
资金链断裂。欠了一大笔钱。催债电话。
这些冰冷的词语,像一颗颗炸弹,在泠夏伊刚刚稍定的心湖里再次掀起巨浪。她愣在原地,看着无声流泪的母亲,看着焦头烂额的舅舅,看着一脸凝重的小姨,终于明白,外婆躺在手术室里,不仅仅是身体器官的病变,更是被一桩残酷的现实危机直接击倒的。
而这场危机的风暴眼,正是她的父母。她一直知道父母忙于生意,却从未想过,光鲜的背后,已是如此岌岌可危,甚至牵连到了年事已高的外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混合着对外婆的心疼、对父母处境的忧虑,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刚刚因外婆手术顺利而带来的一丝光亮,瞬间又被更浓重的阴霾所覆盖。她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