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陆下单了一堆小零食，她推开瘸腿小桌子上厚厚的备考资料，对着电脑窝在椅子里整整刷了两天的剧，好好放松了一下。
到了周日晚上，她突然想起今年的年假她一天都没有休，可是等离职后这些福利是不会兑换成工资给她的，于是她立刻抓起手机发了条信息给主管，说她约了三甲医院的专家号，周一要请假去看病。
但有些令人意外的是，大约二十来分钟后，特诗凡居然只是简单回了她个OK的手势。
张陆瞪着对话框看了半天，见今天真的没有小作文看了，不由歪着嘴啧啧了两声，还真是稀奇。
她丢开手机继续戴着耳机屏蔽隔壁的视频声，跟随着耳机里电视剧的片尾曲哼起了歌，一边撸上橡胶手套准备打扫屋子。
在她洗碗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记沉闷的重音，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她不小心把碗盘磕在灶台上的声音，可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连忙脱下橡胶手套摘下耳机细听了起来。
响声是从门外传来的。张陆不想多管闲事，但这沉沉的撞击声里还夹杂着女人和小孩的尖叫哭泣，她连忙走到了大门口细听。
果然是对门的514。
听说这家的男主人小陈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大约是去年开始，他失业呆在家里后，隔三差五就会情绪失控打老婆孩子。
张陆经常看到这个小陈揣着手机去小区里的棋牌室，但很偶尔才会看到对门既要上班又要带娃的女主人，可她给她的印象却很深，因为她实在是太瘦了！
对门的女主人被邻居们叫做小明妈。小明妈个子不高，一身枯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细细的骨架，在她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肉来，冷不丁一看，还会以为她是个营养不良的未成年人。
这两天得知了自己有抑郁症倾向后，张陆就让吴颖给她推荐了几本书看，她合理推测，那个爱家暴的小陈有没有抑郁症她不确定，但躯体化那么严重了的小明妈却是大概率真有抑郁症的。
一道尖利的童音猛地在耳边炸响，紧跟着的是女人呜咽的哀求：“我再也不看手机了！求求你······”
求那家暴男什么，后面的话模糊不清，全被小孩越来越惊恐的尖叫声给盖了过去。
咚咚的重响不绝于耳，张陆犹豫着要不要喊物业的人上来看一看，但她想到物业那帮人对待租客爱答不理的那副嘴脸，还是拿起手机调出了数字按键，而就在她要按下110时，外面的各种动静却忽然戛然而止了。
过了许久，外面响起了两道连续的摔门声。又过了许久，走廊里响起了一道极为压抑的呜咽，十分细微。
要不是张陆从小五感灵敏，大约会将这道哭声当做背景音给忽略过去。
她叹着气把晾干了的碗筷轻放回了柜子里。每次听到那个小陈在家拖东西或摔东西的动静时，她都会狠狠为对门的女人和小孩提起心来——有好几次在这种巨响声中，待在家里小憩的张陆都梦到了血淋淋的恐怖场景。
把家里收拾干净后，张陆听着哭声淡去了，就跑到冰箱前翻拣出两只水灵的蜜桃。
想了想她又多拿了一只，推门出去，轻轻敲了两下514室的防盗门：“小明，小明妈妈，你们在家吗？我是对门517的小张，我家亲戚从老家给我寄了我们那边特产的水蜜桃，你们要不要尝一尝？哦对了，桃子太多了我自己吃不完，又怕放坏了扔掉太可惜······”
张陆说了一箩筐的话，被金属防盗门扣在里面的那扇木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半张憔悴的脸来：“······谢谢你小张，但是不用了，我们家有水果······”
张陆眼尖地看到了她身后探头探脑的小男孩，弯下腰将香喷喷的水蜜桃递到他面前，笑着问他：“香不香？”
小男孩吸了吸鼻涕，小声嗫喏：“香~”
张陆看了眼转身搂住孩子的女人，把手里的三颗桃子往她怀里塞：“拿着吧！多吃点水果没坏处！小明喜欢吃香喷喷的水蜜桃的，对不对？”
小明乌溜溜的眸子看看张陆，又看了看没有出声的妈妈，腼腆地点了下头。
小明妈见推拒不得，不好意思地接过了桃子，对着张陆再三道谢。
张陆见她脸上的青紫吓人，但没有见血，接东西时手也还算有力，心底稍微松了口气，回了不用谢后就转身回屋了。
然而刚关上门，张陆脸上的笑意就全无，她抬手揉了揉鼻子后深深叹了口气。对门514室屋子里的恶臭味越来越浓稠了，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
······
次日，张陆起了个大早，去了离家最近的三甲医院。
而既然来了医院，她索性把眼科、皮肤科、肛肠科、神经内科······还有康复医学科统统看了一遍。工作了这么些年，钱没攒下多少，身上却攒了一堆据说再也无法根治的慢性病来。
然而，仿佛“时间管理大师”附体般的张陆，连轴转着一通检查下来，竟没查出来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其中，要数看皮肤科时最尴尬了。
推开诊室门后她发现是个男医生，还犹豫了一下，可看着这位医生眼睛半睁不闭一副厌世的样子，她也就迅速调整了心态，木着脸坐到凳子上撩起衣摆，将后腰靠近臀部处发痒的鱼鳞状胎记露了出来。
医生扫了眼她这灰色胎记边缘发红脱皮的皮肤，问了几个问题后就打发她走。
见开完单子后病人还坐着不动，又絮絮叨叨地跟他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大早起来眼睛会肿，他这才掀开眼皮正眼看了病人一下，而后嗤笑道：“你这双眼皮开得那么大，当然会肿得厉害了。”
早上起来后发现自己的小内双被肿眼泡撑成了欧式大双后，张陆反复检查了昨晚她睡过的床铺，确定没看到有毒虫或别的什么脏东西，而且她也没有哭呀，这会感觉眼皮越发肿胀得难受，还有些疼痒，就想问一下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不适症状的，不料却遭到了无情的嘲笑。
她抿了抿唇，让医生帮忙多开了支药膏，又厚着脸皮再次追问了一下她后腰长湿疹的原因，未果，只好打开门走人了。在接过病历的时候，她居然又闻到那股熟悉的臭味了。
果不其然，在张陆走出诊室听着身后的门再次被关上后，里面很快就传出了砸桌子的巨响，还有病人家属仿佛失去理智般的咆哮咒骂。
她唏嘘了一会，捏着手中的东西加快脚步去了下一个诊区······
等张陆离开医院的时候已是中午，她拎着装满药盒的塑料袋，坐在哐当作响的地铁里，低头摸了摸隐隐有些不适的肚子，完全不想吃饭，下午也完全不想回公司——上周五加急的那个案子客户确认好了，只需要提交电子版合同给经理初审就行，于是她点开与主管的对话框，拒绝了对方催促她下午回公司的要求。
她将消息发出去后就不管了，到了换乘站点她没有下车，而是继续前往下一站的世纪公园。
夏天工作日午后的公园里，人影寥寥。
张陆找了个临水荫凉处的长椅坐下。在裹挟着热浪的微风中，她人好像有些融化了，后背懒懒地黏在微微发热的椅背上，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将表情放空。
对于抑郁症这个词她并不陌生，但她原本以为，每天在职场上如同雄狮般拼搏的她，应该是和“抑郁”这两个字扯不上关系的。
原来最近身体上的各种古怪毛病，都可以归结为抑郁症躯体化啊。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弄明白了一件事，张陆自嘲一笑，长舒了一口气。
可她刚放松下来没多会，觅食的花蚊子们就循着味儿找了过来，围着她不停地打转。她随便跺了跺脚，就看到了一摊疑似碰瓷、突然齐齐掉落在椅面上四脚朝天的“虫尸”。
她无语地“欣赏”了会这些“虫尸们”的表演，看着它们毫毛般的细肢在无风的情况下偶尔偷偷地轻舞两下，不禁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赶紧抓起东西快步离开了湖边。
张陆走进凉爽的地铁大厅，准备乘车回家。
可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周围的人好像都变得越来越躁怒不安，情绪极不稳定。
总不能是进入了全民抑郁的时代吧？
就在她过了安检下楼梯的时候，迎面遇到了一个女生，两人不巧地同步左移又右移，最后这个长发披肩只露出个苍白下巴的女生头也不抬，赌气般沉默地杵在了台阶的正中间，仿佛化身成了一座石雕一般。
张陆不想同她计较，小心地从她身旁的缝隙挤了过去，过程中没有碰到对方一丝一毫。通过后，她扭头看了眼对方瘦弱的身体不住微微打晃的样子，到底还是温和地提醒了她一句：“女士，小心你脚边，那里粘着一块泡泡糖。”
之后，在地铁上又被迫目睹了一出为了抢心仪的座位（因为旁边明明还有别的空位）互扯头花的年轻女白领之争后，张陆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出租屋里。
她把自己连同随身的物品一起，一股脑丢进了沙发，然后就一动也不想动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无声流逝着，出租屋里除了厨房中正在漏水的水龙头外，一丝声响也没有。慢慢地，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屋外的楼道里却渐渐热闹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开关门的声音······渐次响起。
可最近频繁出现的那个怪梦好像又缠了上来，张陆紧皱眉头听着不绝于耳的哀求，却怎么也撑不开沉重困涩的眼皮。
突然，咚地一声巨响，随后是尖叫声和大哭声齐齐爆发。
张陆猛地惊醒，缓过神来后凝神听了一会外面格外凄厉的哭喊，她连忙摸过一旁的手机拨通了110：“喂，您好，这里是五星小区十八栋，我对门住了一个家暴男······对，就是那个叫小陈的，他又在打他老婆和孩子了，这会闹得特别凶，请快点来看一下吧，我担心会出事，谢谢！”
听着走廊里各家的各种动静一下子停息了下来，只剩对门514室一家“独奏”，张陆听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连续重击声，还有女人和小孩的惊叫哀泣，她深深倒抽了口气又沉沉将这口气吐出。
张陆噌地站起身，又唰地止住了脚步。
她闭了闭眼，在源源不断传来的哭嚎哀求声中，她踱着步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打了会转，最后还是跑去了离门最远的阳台，从八角衣架上揪下晒得僵硬的衣物后闪进了浴室里。
没多久，她又捂着一块毛巾挡在身前走了出来，在又一声惨叫声中，她小跑着到沙发上拿起了一支药膏，又小跑着回到浴室里紧紧关上了推拉门。
她先打开花洒放热水，背对着镜子扭头打量了下后腰那块总是发痒的胎记，只见鳞片似的灰色胎记周围，那圈刺目的红线在她从医院回来上了药后，居然已经消退了一大半，只剩了短短一截包裹在灰色“鱼鳞”的尖尖上。
张陆将药膏放在水池上，挠着痒站到了花洒下，她哗地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就着水流搓洗起了身体。
窗外有尖锐的警笛声呼啸着驶近，不一会，对门的哐当声终于止歇，很快哭声也听不见了。
张陆不禁松开了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抬手掬了把清水用力搓了两下脸。
而在她目光所不及处，她后腰上的胎记边缘，那截残余的红线明暗变幻着闪烁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有彻底消退。
但这枚浅灰色的“鳞片”在清水的洗刷下，渐渐变成了一种泛着淡淡荧光的优雅的浅银色。
站到花洒下之前不想洗澡，可感受着温热的水流不断抚过身体带走疲惫，张陆又舒服得不想离开花洒了。
直到走廊里忽然重新嘈杂了起来，还夹杂着好几道短促的惊呼。
她连忙关掉水龙头，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后，匆匆擦干身体套上了衣服。
听着门外鼎沸的人声，张陆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了出租屋的木门。
修改依然主要是调整重要情节的时间顺序，以及完善细节，下一章依然要这样调整，但大体上对后续剧情没有什么大的影响，所以宝子们可以等到第五章里有新剧情了再看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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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