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七夕，也是张陆的生日。
其实自从十八岁以后，张陆就再也没有庆祝过生日了。但她觉得她近来有些水逆，就想给自己换个新气象。
因此，在发现来不及赶早高峰的地铁后，她索性翻出了衣橱里一直没舍得穿的那条新碎花裙，稍微化了个淡妆后打车去了公司。
她用比以往更真诚了两分的笑容和同事们打招呼。
办公室里大多都是年轻人。打工人们或捧着吃了一半的早饭，或抓着一会待办的文件，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随意说笑打趣着，一时间办公室里笑语声连连，气氛很是融洽。
直到一位身材干瘦、嘴角下撇的中年女子蹬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了进来。
她个子不高，视线却一直往上飘。
只见她走进办公室后，一把将手包扔到了工位上，紧接着就见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打叠起了能闪瞎人的灿烂笑容——简直就像川剧变脸那样。
然后，她就这样带着满脸的笑容，转身走进了一旁的经理办公室里。
小职工们早在听到第一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时就噤了声，见状更是纷纷作鸟兽散状，各自跑回了工位窝了起来。
不一会，夸张的笑语声就从经理办公室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了出来。
张陆与她旁边工位新来的女孩对视了一眼，冲对方扭了扭眉毛交换了个鬼脸后，就沉默地低下头各自投入到今日的工作当中了。
经理办公室里，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位特主管一个人在说笑，偶尔才会响起赵经理轻柔平和的嗓音。
大约十几句对话后，赵经理终于委婉地说道：“诗凡啊，我待会有个线上会议，就不留你多聊了。”
特诗凡立刻笑了两声说告退。然而，一出经理办公室，她脸上挂着的假笑立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的模样。
老员工们立刻就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个个地把键盘敲得又响又急，仿佛业务部办公室突然变成了打字比赛现场一样。
特诗凡用她那双三角眼四下逡巡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蜷缩在工位里、披着卡通毛毯的女孩身上。
她蹬着高跟鞋径直走到女孩身旁，没等女孩反应过来，她抬手揪着毛毯上的小兔耳朵，唰地就将毛毯从女孩身上扯了下来：“小李啊，你是专门来公司里睡觉的吗？装备带得那么齐全？”
这个女孩叫李莉，她就是张陆隔壁工位的新同事，这个月月初刚入职。她曾私下偷偷跟张陆说过，她特别怵这位会变脸的特主管。
毯子被掀掉后，李莉先是被吓得整个人一缩，待听清问话，她条件反射般地噌地站了起来，就像个冷不丁被班主任点到了名字的学生，结结巴巴地小声回答道：“不······不是的······是空调太、太——”
“啧啧······你多大了啊？还穿这么幼稚的衣服？”特诗凡看着李莉身上那件带同款兔耳朵的白T恤，嫌弃地扯了扯女孩的衣角，待看见女孩的脸色迅速涨得通红后，她脸上反而多云转晴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但特诗凡还在喋喋不休：“这样的衣服我四岁的女儿都不乐意穿了，你还真是——哟！怎么着，说你两句就要哭给我看啦？你们这些年轻人呐，还真是玻璃心！”
李莉低着头，后背紧紧贴在工位的角落里，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但她一声不敢吭，只是缩着脖子忍耐着等这件事过去。
坐在一旁的张陆皱眉看着特主管一边嘴上说着嫌弃，一边却踮脚扯了新同事的衣领看商标，眼见她还要继续推搡这个可怜的女孩，她不禁出声提醒：“主管，我这边有一份加急的案子，能不能帮忙优先审核一下？”
闻言，特诗凡的手在半空中一顿，她扭头看了眼张陆，转手拍了拍双眼通红的李莉让她坐下，然后双手环到胸前，昂着下巴踱到了张陆面前。
她身体倚着桌板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嘎吱声，从上到下打量了张陆一番后，她勾起嘴角讽刺道：“小张啊，你今天怎么穿了条睡裙来公司？在梦游啊？”
张陆抬头静静看着她，等着她下一步的表演。
不出所料，特主管的脸说变就变，她陡然拉下嘴角拔高了声音道：“你看看你这懒散的样子！跟个家庭主妇一样！你多学学小王吧！明明是一起进公司的，你看看人家小王工作态度多端正！”
她扭头朝角落里正在埋头对着一沓厚文件圈圈画画，仿佛毫不知外界情况的另一个女孩努了努嘴，扭回头来继续对着张陆声音又尖又利地训斥道：“你给我记住了！公司不是你的家，我劝你言行举止不要太随便了！”
撇了眼小王拼命假装自己很忙的背影，还有眼前这个一大早就给自己加了好多戏的主管，张陆其实有些想笑，但周围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张陆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以她160cm的身高轻松就把150cm的特诗凡困在了她的身体和办公桌之间，她目光像X光那样着重扫了扫对方的大V领口，然后扯着唇角微微俯身，盯着这位特主管的双眼诚恳地发问道：“特主管，可以请您解释一下，您说的随便具体是什么意思吗？”
感觉到面前一暗、周围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特诗凡仰头看着张陆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待反应过来后她连忙振了振气势，推开张陆的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笃笃笃地疾步往她的工位走去了。
不知为何，面对着这个平日里话不算多的老员工，特诗凡心里莫名有些犯怂，但嘴巴却不依不饶：“别以为会耍嘴皮子了不起！月底KPI完不成，我就找人顶替你把你给优化掉！”
见她隔了老远还在瞪她，张陆便朝她咧嘴露出了白森森的八颗大牙，直到对方脸皮微微抽搐着收回目光，她才收起了她苦练出来的标准版职业微笑。
张陆瞄了眼电脑屏幕，只见她邮箱右上角红点里的数字还在蹭蹭往上涨，她连忙收束心神，继续敲打键盘办起了公。
但就在刚才，她原本有些摇摆的内心忽然坚定了起来。所以哪怕手机的彩铃再次开始响个不停，她的心底却反而越来越平静了。
然而，今天这个特主管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只要是张陆提交的文件大都被退了回来，而她备注了加急的那个案子她却连读都不读。
刚挂断一位客户的电话，微信上另一个客户的对话框就又闪动了起来，张陆看了眼时间，望向斜对角的工位上。
特主管伸了个懒腰，打开抽屉拿出手包，像是要早退的样子。
张陆连忙站起身拦住了她：“特主管，美雅彩妆的案子您看了吗？客户下午就要问我们要合同模板了。”
特诗凡被吓了一跳，瞪着面前的女孩张嘴就骂：“要死啊你！我憋了一上午，就光看你那堆写得跟狗屎一样的文件了！总不能不让人上厕所吧？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是要我拉你头上吗？”
张陆看着这位职场精英女性和街头撒泼的大妈没什么分别的嘴脸，忍了又忍，正想不管不顾地怼回去，鼻端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她紧绷着脸蛋却是急退了两步，在对方戒备的眼神中抬起手臂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敢不敢，您请您请！”
她看着那讨嫌的主管仿佛斗胜了的公鸡，昂着头笃笃笃离开的背影，神情变得有些莫测。
以前只要闻到那股恶臭，张陆就会倒霉。可随着她长大，社会发展的步伐越来越快，而那些身带恶臭者的报应也来得比以前快了，于是她这才明白：首先，恶臭不是她造成的；其次，恶臭出现后，真正倒霉的人也绝不会是不小心闻到了臭味的她。
到点后，张陆喊上王晓雯一起出去觅食，隔壁工位的李莉红着眼睛跑来道谢：“姐姐······我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吗？今天谢谢你帮我！如果不是你帮我引开了火力，说真的，当时我感觉我自己就好像要死在那一刻了一样······”
张陆轻轻拍了拍女孩单薄的肩膀，笑着安慰她：“别太把那些噪音当回事······说实话，我们也都是这样过来的，但你看看我们，不还是四肢健全、能说能笑的？所以，不要再害怕了！······别难过啦，快去吃饭吧！”
在张陆眼里，这个小姑娘怕特诗凡怕得简直就像小兔子见到了恶虎，看得叫人实在不忍心。可同样是牛马，她也没法帮她更多了，只能给一些空落落的安慰。
“姐姐，今天你们能带我一起吃饭吗？”李莉平时会跟隔壁部门那个与她同期的女孩一起吃饭，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上午被吓到了，她下意识想待在面前这位气场强大的姐姐身边。
“这个嘛······晓雯，今天我们请妹妹吃个饭，给她压压惊怎么样？”
“好啊好啊！正好我抢到了大额的券！走走走，饿死我了······”业务部小王王晓雯大大咧咧地挽起张陆和李莉的胳膊就往外走。
······
下班后，张陆绕路去新街口最大的一家宠物用品店，一口气买了七个主食罐头并一大包五拼冻干，怒花两百块。
路过一片龙沙宝石花墙时，她眼疾手快地揪下了一朵怒放的、散发着甜蜜芬芳的小月季，将之戴在了耳边。
她前后扫了眼，身旁路过的冷漠城里人并未关注她的小动作，她不禁笑得眉眼弯弯。
偶尔做一点小小的坏事，真是让人身心愉悦啊！
回到出租屋后，张陆将罐头里厚实的肉泥舀到不锈钢盆里，加入一点清水拌匀，然后端着盆抓起一摞塑料碗下了楼。
今年的七夕恰逢周五，又是她的生日，所以张陆请小区里的流浪猫猫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平时有空的时候，她一般会煮些鸡肉鱼肉，有时也会用虾肉牛肉，再用不加佐料的清爽肉汤拌上少量白米饭给毛孩子们吃。
花臂大佬是第一个跑来，也是第一个吃好的，它探出前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后颠着小碎步朝张陆跑来。
张陆怕它们抢食打架，每次都会把塑料碗沿着马路牙子分远了放。
张陆一手抓了一把冻干，另一手摘下耳畔别着的月季花，一起放到这只狸花猫猫的面前，柔声道：“咪啊，你帮我选一个吧。”
小狸花伸着脖子左右闻了闻，最终凑到她托着粉色月季的手边蹭了蹭。
“我明白了，谢谢你~”张陆清透的杏核眼中似乎有细碎的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她就又对着小猫弯起了唇角。
她将冻干和花都放到地上，任由好奇地纷纷凑过来的毛孩子们用嘴叼着玩、用爪子拨拉着探究。
小狸花似乎察觉到了人的情绪，只是淡淡看了眼已经闹作了一团的同类们，安静地依偎在张陆身边，喉中发出了轻柔的咕噜声。
张陆享受着小猫的贴贴，伸手轻抚着花臂大佬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背脊，又挨个给其他玩腻了新玩具，先后跑来争宠的毛孩子们搔起了痒，她温柔地同它们说：“那么······接下来我要尽快帮你们找家了。”
“妙喔~”狸花猫站了起来，用脑袋和尾巴反过来抚摩了摩这个浑身散发着矛盾气味的人类。
晚上，张陆将她出租屋的跛脚小桌子收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打开笔记本电脑删删改改到凌晨，越级向他们的经理发出了一封邮件。
看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张陆发了会呆，而后打开新的界面登录网上银行，向一个账户里转了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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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修改调整了部分重要情节的时间顺序，还有一些细节的设定。祝看文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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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