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崔定开口。
“大人。”
差役快速上前。
“派人盯着韵娘和温弘业。”
“是!”
差役离开后,崔定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往外走。
轩辕珩合起扇子看着他:“你又去哪儿?”
“街市。”崔定头也没回:“我要再看看案发现场。”
轩辕珩快步追上前,几步便与崔定并肩而行,侧头看他的目光里藏着几分由衷的叹服。
往日在京城只听闻崔定此人断案思路独到,心思缜密,今日亲身相伴查探,才知传闻半分不假。
今日借着闲聊身孕时日顺势试探,又借乌望月的医术暗中求证,一环扣着一环,不露半分刻意,却轻轻松松识破了对方的谎言。
足以见得他能跳出表面说辞,从易忽略的细微之处切入,巧用旁人之长布下试探,不动声色戳破疑点,每一步算计都缜密周全,从不会被对方的言语和神态牵着走。
轩辕珩开口和他闲聊:“寻常查案,大多只盯着行踪口供反复盘问,你怎么想到去查探韵娘月份上去的?”
崔定脚步未停,淡淡道:“从你跟我说温员外看重子嗣却不肯让有孕的韵娘进门时,我就怀疑她腹中的孩子会不会另有原因。”
“口供可以编造,神态可以伪装,但身体脉象做不得假,越是刻意回避的事,往往越是藏着真相。”
轩辕珩啧啧出声:“你这般心思缜密,难怪那么多棘手的案子到了你手中,总能寻到突破口。”
话音落下,崔定突然看向他:“你之前认识我?”
“啊?”轩辕珩一愣。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你为何会说那么多案子。”崔定抓住他话里的漏洞。
轩辕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尴尬一笑:“我是京城人士,之前听说过你破案的事迹。”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破案的事迹在京城百姓中可是偶有提及,哈哈。”
崔定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疑惑并未消,却没有多问。
只目光中飞快闪过几抹深思。
见他不再追问,轩辕珩松了口气,还好他没继续问,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个逻辑缜密的破案圣手。
街市。
崔定攀上临街的二层屋顶,脚下青瓦被日头晒得温热,偶有杂草被风卷得轻轻滚动。
这里他当时查探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落下了什么。
世上只要有人作案,就不可能一点破绽都不留。
如果没有破绽,那就是没发现。
崔定沿着瓦面缓步绕行,目光避开视野开阔的正中区域,专挑屋檐转角,瓦垄夹缝以及烟囱后侧这些视线盲区细看。
市井人声从下方隐隐传来,衬得屋顶愈发安静。
轩辕珩也站在屋顶,手中扇子遮着太阳光:“这里你不是看过一遍了吗?”
崔定没有理会他,行至屋顶最偏的一角,此处被突出的马头墙遮挡,站在地面或是屋顶中央都难以顾及。
他弯腰拨开层层叠叠的枯草与尘土,目光陡然一凝。
青瓦的缝隙间,卡着一截细巧的红绳流苏,丝线磨损起毛,末端还坠着半颗残缺的琉璃珠,颜色鲜亮。
流苏缠在瓦钉之上,像是挣扎间被勾挂住,拉扯得变了形。
崔定蹲下身,小心翼翼取下那截流苏。
闹市屋顶本是人迹罕至之处,案发后更是鲜有人踏足,这样东西绝不可能是无意掉落。
如此干净,色彩未被太阳晒得褪色的流苏只能是凶手仓促间被扯掉的东西。
轩辕珩看清他手中东西的一瞬间瞪大眼睛,还真有发现。
“这流苏看起来好特别。”
崔定垂眸看了看:“这种流苏的编法在街市上并不常见。”
“我们就按照流苏这条线索查下去,一定能找到凶手!”轩辕珩眼睛一亮。
崔定将物证妥帖收好:“我们走吧。”
走在街上,那段熟悉的童谣再次传来。
“河水清,河水浊。
贞女坟前拜母神。
显灵保佑家中儿。
日后诚心塑金身。
月光亮,月影摇。
夜夜孩啼如唤娘。
阿娘轻声哄宝儿。
宝儿长睡梦娘娘。”
崔定和轩辕珩脚步一顿,敏锐地捕捉到歌谣中的一处。
二人对视一眼。
“贞女坟!”
…………
崔定和轩辕珩寻了个茶馆,状似无意间和老板闲聊问起贞女坟。
老板一拍大腿:“贞女坟那地方,阴气重得很!”
“怎么说?”轩辕珩挑眉。
老板此时也不忙,索性和他们多聊几句:“那里埋的都是难产死的女子。”
“那为何要叫贞女坟?”
“还不是因为这些女子都是为了给夫家延续血脉而死,贞洁名声,家族香火,每一样都能逼得人铤而走险,为了感念她们给夫家留下子嗣,所以那里才被叫做贞女坟。”
老板的语气有些唏嘘。
“那这贞女坟位置在哪?”
“在城西郊外。”
碰巧这时候有客人来了,老板客气了两句去招呼其他人了。
崔定眼神一沉,城西!
又是城西!
韵娘的住所在城西,最早传出歌谣的地方是城西破庙,现在查到的贞女坟也在城西!
轩辕珩抿了口茶:“你说,温慈的母亲会不会也埋在贞女坟?”
崔定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在不在那里,得去看看才知道。”
顺道,他也要去城西的破庙看看,之前派人去那附近查探了一番却什么线索都没得到,现在他觉得有必要亲自去看看了。
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城西,想来那里一定能发现些什么。
城西郊外,贞女坟。
荒郊野地,坟冢连片,风卷着枯草簌簌作响。
远远地,崔定两人看见一个身穿粉色布衣的女子站在一座坟前祭拜。
粉衣女子似乎很难过,肩头微微颤动,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身前枯黄的杂草上。
嘴里低声絮絮说着什么,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她一身柔婉的粉色,在满目苍凉的坟地中显得格外突兀。
崔定看清那女子的长相,身影与那日在衙门口哭诉的女子渐渐重合。
是她!
是温慈的姨母,那个田家娘子。
崔定轻声对着身侧之人道:“过去看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位田娘子祭拜的人很有可能便是温慈的生母,田淑晴。
二人放缓脚步走上前。
靠近后,他们隐约听见女子的低语。
“姐姐,慈儿他……被人害死了。你早早去了,如今连你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儿,也不在了。”
“你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到头来,终究还是没留住。”
“你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话音还没落下,田静岚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
看到来人,她显然有些意外。
下一秒,回过神来行礼:“崔大人。”
轩辕珩有些意外:“你认得他?”
崔定刚来上任,也并未传召过她,她竟然能一眼认出眼前的人就是崔定。
田静岚擦掉眼泪:“那日案发时,匆匆在街上远远见了大人一面。”
崔定多看了她一眼:“那日你在现场?”
田静岚微微颔首,低声说道:“那日我就在围观的百姓中,见到了大人探案的风姿,只是未曾想,今日会在此处相逢。”
轩辕珩看了眼墓碑:“这座坟葬的是温慈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姐姐,对吧?”
“没错。”田静岚神色暗淡:“我姐姐走得早,一直放心不下慈儿,如今这孩子遭了毒手,叫我如何向地下的姐姐交代。”
“田娘子节哀。”崔定开口:“我二人路过此地,无意惊扰。”
“今日遇见,正巧有几句话想问问。”崔定道。
“大人请讲,民女一定尽数相告。”
崔定:“我听闻你常去温府看望温慈,对他视如己出。”
田静岚点头,眼眶又微微泛红,语声带着怅然:“慈儿是我姐姐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姐姐走得早,骨肉至亲,我断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自然要多照拂几分,从他出生便看着他长大,早已把他当作亲生孩儿一般看待。”
说罢她垂眸望向墓碑,指尖轻轻摩挲着碑沿,一声轻叹落在风里:“原以为能看着他日后娶妻生子,没想到世事难料,竟落得这般下场。”
“节哀。”崔定开口。
田静岚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崔定的目光落在她拿着手帕的那只手上,片刻后收回目光:“没有了。”
“民女还有事,告辞了。”田静岚歉意一笑。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轩辕珩才开口:“这位田娘子有些怪。”
崔定勾唇一笑:“话语前后矛盾,是很怪。”
“前后矛盾?”轩辕珩眼中闪过疑惑。
他能感觉到田静岚很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田娘子说她对温慈视如己出,时常去温府看望,那二人的关系必然很亲。”崔定低头看了眼脚底。
“没错。”轩辕珩点头。
“但是,她又说案发时她在案发现场的人群中看见的我。”崔定蹲下,指尖在坟前的土上拨弄了两下。
“没错。”
“既然她在案发现场见我断案,那必然当时就知道死的人是温慈,她把温慈当做亲生,竟然会隐在人群中无动于衷?”崔定说完站起身走到其他坟前蹲下查看。
轩辕珩扇子一敲掌心:“对啊!这太矛盾了!”
崔定看了眼他,站起身走过来,指尖捻着几根翠色。
“这是什么?”轩辕珩定睛一看,下一秒眼睛一亮:“地柏?”
崔定笑了笑:“没错,是温慈尸体上发现的那种地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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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子母神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