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到温弘业在县衙里说的话,崔定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怪不得他当时说什么韵娘也能生个孩子,原来是已有身孕。
加上温员外放出的话,韵娘为了顺利进温家的门也有可能对温慈下毒手。
而温弘业也有嫌疑,故去夫人的孩子阻了他的新欢进门,他不是没有下手的理由。
出了百花阁,轩辕珩打算跟着他回衙门仔细了解案件,却被崔定拦住:“今日多谢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卸磨杀驴?!”轩辕珩看着他的背影:“这人怎么这样?”
…………
第二日。
崔定刚在衙门前厅坐下,差役便来报有人说自己精通各种兵器,现在正在衙门口等着呢。
“传人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红色锦袍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晃了进来。
看清来人后,崔定蹙了下眉:“怎么又是你!”
轩辕珩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抹熟悉的笑:“崔大人,又见面了。”
“你说你熟悉兵器?”
轩辕珩点头:“我从小便学武,被兵刃环绕,不止练招,更识器辨刃,晓形制,天下各种兵器,大多略知一二。”
崔定实在没有更好的人选,只能让人带他去尸房辨认伤口是由何种兵器所为。
轩辕珩仔细看过温慈的伤口:“是杀猪匠用的剔骨刀,刀身弧度特殊,刃口窄而锋利,适合剔骨分肉,寻常刀具划不出这般平整的创面。”
“确定吗?”崔定问他。
轩辕珩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万分确定。”
乌望月也在旁边开口:“刀口走势刁钻,划开皮肉的纹路利落,行凶之人定然熟稔此刀用法。”
崔定唤来差役:“去排查城内所有的杀猪匠,包括已经不干此营生的旧人,重点查看各家刀具,留意近日行踪反常之人。”
“是。”
差役离开后,崔定让人送轩辕珩离开,没想到这人不仅不走,反而赖在县衙里:“崔大人,好歹我也帮了你的忙,你不好开口赶人吧?你也正缺一个熟悉兵器的人,不如就让我配合你查完这个案子?”
“万一查出来多把不同形制的剔骨刀,我也好继续帮你辨认不是?”轩辕珩笑着。
闻言,崔定动作一顿,若是把人赶走,万一真的搜出来多种剔骨刀找不到人辨认反而会耽误案子。
看崔定有动摇的意思,轩辕珩趁热打铁:“如有危险我也可以护大人周全,此买卖您稳赚不赔啊!”
崔定没有理会他,低头翻看手里的卷宗算是默认。
轩辕珩满意地晃着手里的扇子,识相地不打扰他。
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崔定站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轩辕珩问他。
“温府。”
“等等我,我也去。”
…………
温府。
温员外面容憔悴:“不知大人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抓到害我孙儿的凶手了?”
崔定声音温和:“此番前来是想问问令郎和韵娘的事。”
温员外叹了口气:“大人想问什么就问吧,老夫一定知无不言。”
“我们查到韵娘怀有身孕,您老人家一直不肯松口让她进门。”
温员外花白的眉峰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愠怒,片刻后沉声开口:“怀有身孕?哼,一个青楼女子!谁知道这腹中孩子来路是否清白,她有身孕后慈儿无端遇害,依老夫看,她嫌疑最大!”
说到激动处,身子微微前倾,双拳不自觉攥紧,显然认定对方就是凶手。
崔定语调沉稳安抚:“员外莫激动,人命大案岂能单凭揣测定论?眼下所有线索都还在逐一核查,今日不过是例行问话,绝非要给人妄下定论。”
温员外重重哼了一声,按捺住翻涌的情绪,脸色依旧阴沉难看。
崔定见状,顺势转了话头:“听闻令郎往日谦和温润,行事稳妥,可一年前性情大变,不知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这话一出,温员外眼神闪烁了一下,分明是不愿提及此事。
崔定盯着他:“员外不妨据实相告,或许能解开诸多谜团,也能尽快找到杀害温慈的凶手。”
长久的沉默后,温员外紧绷的脊背缓缓垮了下来,一声长叹从喉间溢出,眉宇间满是复杂无奈。
“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温员外语气叹息。
崔定看着他,目光却在他搭在扶手上握紧的拳头多停留了几秒。
“这事说来话长,弘业和淑晴成亲六七年一直没有孩子,直到四年前才有了慈儿,但淑晴却因为这个孩子丧了命。”
温员外话里的淑晴,想必就是温慈的母亲,田淑晴了。
崔定没有出声,等着温员外继续说下去。
“淑晴与我儿感情极好,她离世后,弘业便日日买醉,一蹶不振。”
“直到一年前,弘业出门去郊外踏青,马突然狂躁,他坠马后被碰巧去那里的韵娘所救,二人不知怎的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弘业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对慈儿更是从此不闻不问。”
“甚至半年前弘业还在城西买了个宅子,把人从百花阁赎出来养着。”温员外无奈:“就是这些了,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说完话,温员外面露疲态,受了此番大的打击,这位年逾古稀的老者早已心力交瘁。
崔定看着强撑着精力的老人,摇摇头:“我要问的都问完了,温员外,告辞。”
温员外起身相送,踏出门口时,轩辕珩正倚着门框和院里洒扫的下人闲聊,见崔定出来止住话。
走出温府后,轩辕珩忍不住问崔定:“温员外都说什么了?”
崔定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轩辕珩也不恼,自顾自道:“我和温府下人闲聊时得知,温员外特别看中子嗣,但对韵娘进门一事却死不松口。”
“按照常理,唯一的孙儿不幸夭折,韵娘腹中又怀了温家骨肉,于情于理,温员外都该将人接进府中好生照料,护住这一脉香火才是,可他反倒态度强硬,这难道不奇怪吗?”
崔定听着他在耳边的话,从刚刚他问及温弘业性情大变的原因时,温员外就变得很不对劲。
看来这里面,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啊。
至于韵娘,她想要进温家的门,便有动手害人的理由。
她的嫌疑不可谓不大。
县衙。
韵娘挺着肚子站在堂下,旁边温弘业心疼地扶着她。
崔定让人给她搬来凳子落座才开口问询:“韵娘,七日前你在何处?在做什么?”
七日前是温慈失踪的日子。
韵娘扶着腰身缓缓坐直,秀眉微蹙,思索过后轻声回道:“那日我一直守在住处,弘业前日才来看过我,叮嘱我安心休养,莫要随意出门,我谨记他的话,从清晨到入夜,半步都没有离开院落。”
她说得从容,不见半分慌乱:“我知晓府中出事,也明白诸位为何怀疑我,可我腹中还怀着温家的骨肉,怎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温弘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莫慌,我自是信你的。”
韵娘回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笑。
崔定笑了笑:“本官只是照例询问,对了,孩子几个月了?看着似乎是快生了,到时定要知会一声,本官也好上门恭贺。”
韵娘眸光流转,手在腹上轻轻一搭,语气模棱两可:“约莫七个多月吧,时日过得久了,我也记不大真切。”
她刻意绕开话题,不愿深谈身孕之事:“承蒙大人吉言。”
说罢侧过身子,刻意拉开距离,明显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崔定发现她的刻意回避,状似无意般提起:“也是巧了,我的幕僚中有一人出身药王谷,精通医理,尤擅诊脉辨胎。”
他说得分外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韵娘脸上,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
崔让朝着站在一边的乌望月招了招手,乌望月上前一步。
“娘子不妨让先生搭脉看看,也好知晓腹中孩儿是否安稳。”崔定语气关切。
韵娘闻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双手死死护在小腹前,脸上堆起勉强的笑意,连连推辞:“不必劳烦先生了,妾身身子一向康健,胎相也稳,就不麻烦各位了。”
她姿态躲闪,语气里的抗拒再明显不过,任谁都能看出这其中有鬼。
温弘业觉得药王谷的高人不易碰见,当即劝道:“韵娘,既然大人一片好意,又有药王谷的高人在,把把脉也好安心。”
他若是关心温慈,定会认出眼前的高人曾经救过他儿子一命,可惜在温慈生病时他也没有探望过一眼,自然没认出乌望月。
温弘业开口,在场之人又都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韵娘再想推脱已是不能。
她指尖微微泛白,心底七上八下,终究只能硬着头皮,缓缓伸出了手腕。
乌望月上前,指尖轻搭在她腕间,片刻后收回手,淡淡开口:“夫人脉象平和,胎气安稳,算下来怀胎约莫七月有余,距离生产还有一段时日,平日里只需静心休养便可。”
这话一出,韵娘悬着的心落地,紧绷的脊背也悄悄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
她暗自忖度,传闻药王谷医术高明,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想来这人学艺不精,并未看出破绽。
当下神色恢复自然,客气地道了声谢。
崔定又简单问了几句近况,他们二人才离开了此处。
待他们离开后,崔定转头看向乌望月问道:“如何?”
乌望月语气笃定:“大人,此人根本不是怀胎七月,依脉象来看,分明已是八月身孕,她在刻意隐瞒时日。”
轩辕珩懒散地坐在椅子上:“这温家真是热闹啊。”
“据我所知,温弘业和韵娘相识是在一年前,而他坠马养伤养了五个月才去青楼找韵娘,满打满算,这孩子也不应该是八个月。”
说着,轩辕珩把玩着手中的扇子:“看来温员外说得不错,韵娘肚子里的孩子还真不知道是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