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得讪讪地陪笑。
卫涟没理会两人对话,她像只灵巧的猫,径直走向靠墙那一溜存放贵重药材的乌木药柜。指尖在格挡间细细摸索,眼神专注。沈昀则踱到柜台后,拿起一本厚厚的出库账簿,慢条斯理地翻着,状似无意地问:“都丢了哪些?天麻?琥珀?”
“对!对!还有上好的犀角、牛黄!”阿福忙不迭点头,额角渗出细汗。
“啧啧,真是祸不单行。”沈昀合上账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转向阿福,“听说你们回春堂有种特制的驱虫香粉,气味独特,伙计们身上常沾?”
阿福一愣,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是……是有那么一种粉,掌柜说能防蚊虫鼠蚁,小的们常在库房走动,难免沾上些气味。”
就在这时,卫涟的手指在其中一个标注着“天麻”的抽屉格挡下方停住了。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凸起感,与光滑的乌木表面格格不入。她屈指,用指关节轻轻叩击那处——“笃、笃”,声音沉闷短促,后面是空的!
“沈昀!”卫涟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
沈昀立刻丢下账簿,几步跨到她身边。卫涟指尖发力,沿着那细微的缝隙猛地一抠!一块严丝合缝的薄木板应声弹起,露出下面一个扁平的暗格空间!
阿福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惊得张大了嘴。
暗格里,赫然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带着淡淡甜腥气的青色粉末。
卫涟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下嗅了嗅。那股气息,与她之前在病人指甲缝里发现的粉末如出一辙。
她眼神一厉,猛地看向阿福:“这是什么?!”
阿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瘫坐在地,语无伦次:“不、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啊!这、这柜子……是掌柜亲自管着的!小的们从不敢动!”
“你们掌柜呢?”沈昀的声音冷了下来,再不见半分慵懒。
“掌、掌柜……在后院……歇、歇着……”阿福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带路!”卫涟一把拎起瘫软的阿福,语气不容置疑。
后院厢房里,回春堂的刘掌柜衣衫不整地被衙役带到前堂。当他看到被翻出的暗格和那包青色粉末时,瘦削的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刘掌柜,”沈昀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发问,“解释解释?库房失窃,紧俏药材不翼而飞,你这暗格里却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这香粉味儿,贵号特制的香粉,沾上了可不容易散。不久前我们在城西抓了个胡人,他卖的药材上,也沾着这味儿。你说巧不巧?”
刘掌柜嘴唇哆嗦着,伸出左手指了指自己嗓子,给阿福递个眼色,阿福颤颤巍巍地说:“大人,我们掌柜他、他嗓子哑了说不了话……”
沈昀扶额,不置可否,他轻飘飘看了卫涟一眼,卫涟心领神会,她冷笑一声,走到刘掌柜身边转了一圈,将那油纸包递出去,对方不解她的用意,下意识伸出手接过,卫涟轻声说:“怎么不用右手接呢?”
说罢,她伸出手,拍了拍刘掌柜右边肩膀,对方额头上疼得冷汗都下来了,卫涟轻声威胁道:“那会儿你也看见了,那个胡人被我一刀废了一只手,你也想试试?”
刘掌柜心跳如擂鼓,终于顶不住压力颤颤巍巍地跪地说道:“饶、饶小人一命吧……”
“城南流民窝棚里那些高热惊厥的病人,就是用了掺了这玩意儿的驱虫粉吧,这时节蚊虫多,小贩们制驱虫粉原料大半是从你们回春堂买的,刘掌柜,你赚的黑心钱,够买几条人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狠狠砸在刘掌柜心头。他身体晃了晃,面如死灰,眼神躲闪,不肯再说话。
沈昀站起身,踱到刘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囤积居奇,坐地起价,已然是黑心。勾结外贼,以毒粉害人,制造恐慌,再倒卖紧缺药材发这断子绝孙的财……刘掌柜,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只是不知,这棺材本,你攒够了没有?”
卫涟声音陡然转厉:“说!那些被盗的药材,还有这毒粉,到底怎么回事?那胡人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刘掌柜被沈昀最后那句“棺材本”彻底击垮,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浑身筛糠般抖起来,终于崩溃地嚎哭出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是、是那些胡人!是他!是他们逼小人这么干的!他说……他说只要照他说的做,就分小人三成利,要是敢不从……就让小人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啊!这、这粉也是他给的,小人只知道叫狂心散……”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如何被胡人利诱威胁,如何监守自盗,如何篡改账目报假案,如何指使人去偷其他药铺以混淆视听,如何与胡人在黑市接头交易、哄抬药价、坐地分赃的种种罪行,供认不讳。同时,也供出了几个负责偷盗其他药铺的地痞头目的名字。
衙役不顾夜色迅速出动,按图索骥,很快便将那几个地痞头目以及参与偷盗的喽啰一一捉拿归案。同时,在刘掌柜家中隐秘的地窖里,搜出了未来得及转移的大量金银和部分未出手的赃药,还有几件胡人赠予的弯刀饰品。
他的话自然真假参半,胡人威逼利诱,这刘掌柜却未必是被逼无奈,卫涟亲耳听着他说那些下等人发起狂来省了好多事。
“这狂心散还有吗?”卫涟厉声追问。
“没、没了!最后一点都给了他们去散……”刘掌柜哭丧着脸,“大人,我、我是被逼的啊!他们拿我全家老小威胁……”
“被逼?”卫涟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你在那破驿站里收银子的模样,可不像被逼啊。”
沈昀不再听他开脱,直接对衙役下令:“叫人把他带回去,严加看管。这里交给你带人搜查,务必找到所有账册、往来凭证,特别是与黑市交易、药材损耗相关的。”
随即他转向卫涟:“我们去看看那个胡人俘虏。”
山阳城的风波并未因回春堂刘掌柜的伏法而彻底平息。瘟疫的阴影仍在,沈昀从那个被卫涟废掉的胡人俘虏口中撬出的只言片语,像毒蛇般缠绕在心头——他们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小卒子,真正掌控这条黑市药材、资敌谋利链条的,是城中某个与京城势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巨贾,而他们的目标,远不止发国难财那么简单。沈昀将目光放在城中几个富翁身上,三个儿子都入朝为官的张茂才,几年前辞官归乡的翁景和,垄断了满城绸缎庄的钱有德……可他没有实质证据,更无法凭借怀疑随便调查这几个在城中颇具影响力的大户。
沈昀指尖敲击着书案,闭目思索:“胡人拿药换钱,再拿钱换铁器。幕后之人,则坐收渔利,既能削弱山阳城防,又能中饱私囊,甚至……为日后积蓄力量。去年那高靖徽被五马分尸,罪名除了构陷戚小将军,便是私运外族铁器,这一切,难道与朝中局势也有关联……”
卫涟正好走过来,脚步声使他睁开眼,卫涟双手抱臂站在他面前:“回春堂已被查抄了,城里百姓受治也渐渐好起来了,那个胡人还是什么也不肯说吗?”
沈昀摇摇头:“他在狱中自尽了。”
同时,账面上所谓的“特殊损耗”,却又始终查不出来,最终只有不了了之。这场闹得全城人心惶惶的风波终究过去,只剩一些沈昀和卫涟这样的小人物无法触及的真相湮没在夏日的晚风中了。
这时,府衙的司法参军恰好年迈退位,江明之说什么也非要让他顶上这个缺,沈昀没多推辞,就正式在府衙里上任了。而卫涟,平日依旧是在府衙被沈昀使唤,在回春堂被卫秀宁使唤,过着单调而平稳的生活,只是那明月楼的琴师痊愈后,花遥仍时不时来宁安堂坐坐。
她只是来看卫涟的。
花遥面巾之下是一张光润明朗的芙蓉面,她一笑时左颊便现出一个小小的、甜得醉人的梨涡,亲和有加,再加上秾纤得衷,修短合度,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可这样的美人,却常常望着卫涟失神。
卫涟不喜与陌生人相交,可花遥的视线炙热到难以忽视,于是无奈之下,卫涟先开口与她搭话了:“我到底是有多像你那故人,值得你这样盯着。”
花遥被她突然的发问弄得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漾开更深的笑意,梨涡浅浅。她没有直接回答卫涟的问题,反而微笑着,带着点俏皮的固执反问道:“你想不想听我弹琵琶?”
“什么……”卫涟感到摸不着头脑。
“听我弹琵琶。”花遥重复道,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就现在,去明月楼。我请你听。”
卫涟本想拒绝,她对丝竹管弦并无兴趣,更不想踏入那等风月之地。但看着花遥眼中那近乎执拗的期待,再想到这些日子她无声的注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随你便吧”的无奈妥协:“……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