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漪趴跪在竹席上，先用筅帚卖力刷了一遍，清水一冲，积压了一整年的尘污混进水中流淌出去。
她用绳子扎起宽袖，再挑起一只只卡在破旧竹席里的小虫豸，随后冲洗最后一遍，总算是洗干净了，趁着日头大，晾晒到了庭前的麻绳上。
“杜夫人，洗竹席啊？”邻家的两个小丫鬟提着竹兜意欲出门，经过时朝她笑了一下。
念漪点了点头，擦了擦被竹刺扎得微红的双手，也回以一笑。
小丫鬟们背过身去，悄悄闲言三两句，“杜家无论什么粗细活儿，都是她一个人干。”
“杜大人在官场上混了几年了，也没见得有什么出息。”“是啊，家里连个下人都没有。”
念漪的夫婿杜朝南是霖城县令，为人清正，两袖清风。自念漪嫁过来时起，日子便过得十分拮据，时常有揭不开锅的时候。
她对这样的生活并无什么不满，毕竟与杜朝南年少相识，二人有着青梅竹马之谊，她十分体谅朝南的难处。
朝南一身风骨，不肯与那帮王八蛋沆瀣一气，所以屡遭排挤。
每次他愁绪深重地回到家里时，念漪都想方设法地让他舒坦，为此还去孙姑婆那学了一手推拿，为他揉揉肩背，松松筋骨，问问他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就像现在这样。
念漪把手上的水擦了，见朝南已经散值回来，便解下扎住衣袖的绳子，缓步走向了他。
“回来了？”
“……嗯。”杜朝南的嗓音里透着浓重的焦躁，把官服一脱，便坐到藤椅上嘀咕一句，“真烦人。”
念漪走到他身后，替他按揉起了额角，“这是怎么了？”
杜朝南很是气愤，骂道：“衙里和州上的那帮宵小，整日只想着趋炎附势。听说是孟衡祉要到江南巡游，途径霖州，一个个就跟老鼠见了香油似的，削尖了脑袋想承办这事。”
念漪不知道孟衡祉是谁，只知道他们惹了杜朝南不开心，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朝南，咱们不去理会他们便是了。”
“不去理会？”杜朝南鼻间冷哼一声，“你可知道那孟衡祉是何许人物？”
念漪摇首。
“他是少帝之师，当朝首辅。”杜朝南说着，攥紧了拳头，“我自负才干，若能得他赏识，必定会扶摇直上九万里。”
原来是这么个重要的角色。
念漪不懂得朝堂之事，只向他温柔一笑：“那是肯定，朝南如此能干，一定会得到他赏识的。”
这话哄得杜朝南很是满意，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徒余四壁的屋舍之后，很快又消沉下来。
孟衡祉来霖城，必定是州上的要吏负责接待，轮不到他去。要想在宴席上争一席位，恐怕少不了要打点关节。
可霖城的同僚大多与他有过节，且他自认是个清官，平日最见不得这种事。
该如何办呢？
杜朝南的目光走了一圈，最终走回念漪的身上，眉心一动。
仿若玩笑似的，问她：“阿念，现在怎得也不打扮自己了？”
“唔……”念漪脸颊一红，略略低眸，不知该说什么好。
念漪的妆奁都已典当了，更莫说胭脂水粉、金银珠钗，这些女儿家装扮自己的物品已然离她很远，不知他今日为何会提及。
难不成是朝南突然嫌她这张脸素净了？
然而下一刻，杜朝南就伸手揽她入怀，打消了她的顾虑。
“阿念，我有个忙想请你帮一帮。”他嗓音温和，抵在她耳边说道，“此事若是成了，我一定能平步青云，带你过上好日子。”
一听自己能帮上他，念漪赶紧问：“什么忙？”
杜朝南顿了许久，说，“阿念，那当朝首辅什么都不缺，金银珠宝，恐怕都入不了他的眼，可是阿念……”
说着，他的手指抚过念漪的脸庞，并抬起她的下颌，“我听说，他身边还没有一个可意的女人。”
听到这话，念漪即便是个傻子，也听明白了。
她身子猛地一僵，然杜朝南的炽热的唇已覆了上来：“阿念，为了我的官位，去陪他一宿。”
*
念漪原本是拒绝的。
杜朝南紧紧拥着她的身子，一遍遍地说：“阿念，你忘了吗？当初爹娘说你无法生育，非要我出妻，可我没有听他们的。这五年来，我待你如当初一样，从无半分嫌弃之意……”
他说得念漪身子微颤，呜咽不止。
“可是朝南……”
“阿念，求你了，就一次，就一次……”杜朝南轻抚她的背脊，低声哄道，“阿念，若这次成功了，我一定会大富大贵，到那时我们便什么都不怕了。阿念，你一定要我跪下来求你你才肯么？”
于是，念漪的心意在他一遍遍的祈求中，逐渐松动了。
*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孟衡祉一行人抵达了霖城。
据说孟衡祉是因私出游，不仅杜朝南没有得到随侍的资格，州官亦不得相扰，但他还是打听到了孟衡祉所在的客栈。
他嘱咐念漪去邻家借点胭脂、眉黛，好好梳妆打理一番，又咬咬牙带她去街市上买了件新罗裙，换上之后，亲自将她送到了客栈附近。
念漪轻轻咬了咬朱红的唇，去了。
因多年未涂过丹脂，唇角涩涩的，颊上更是被脂粉压得不堪重负，念漪方才拼命涂了，似乎涂多一些就能把自己藏进壳子里，结果反倒让自己难受不已。
走向孟衡祉的每一步，她脑中都有杜朝南的指示：
“孟衡祉是个瘸子，三旬左右，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进去之后若是没见到他，便沿着楼梯上行，最里面、临江的那一间便是他的卧房。”
“敲门时说自己是客栈安排过来侍奉的，不会久留。”
念漪进了客栈后，便按杜朝南的指示，低着头沿楼梯往上走。
路上有店小二问起，她被吓了一跳，但转瞬低声答道：“和楼上那位爷一起的。”小二不由得轻蔑地瞧了她一眼，也便不再多问。
杜朝南没有告诉念漪，孟衡祉此前下了明令，不许沿途州官相扰，上门者一律当作刺客处置。
所以当她敲响孟衡祉房门的那一刻，他的近侍古溪已经准备好了利刃。
“谁？”里面传来无比冷硬的声音。
“是掌柜的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念漪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心跳也似愈来愈密集的鼓点，“不会久留。”
里面似有脚步声响起，很快，面前的这扇门被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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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念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