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莫近前。"
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我愣了一秒。没退。
"你受伤了,"我说,"我不是坏人。"
我掏出手机拨了120。
信号只有一格,通话断断续续的。我尽量说清楚:"落星山,旧小径,栈道中段往左大概三百米……对,有一个人受伤了,肩部出血,意识清醒……"
接线员说山路远,救护车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到。让我就地压迫止血,保持伤者清醒。
"用干净的布料按压伤口,"她说,"持续用力,不要松手。"
我挂了电话,看着他肩口的血。
翻了翻背包。没有纱布,没有绷带,什么都没有。
我把雨披脱下来,叠了几层,按上去。
伤口在肩膀上方,血一直往外渗。我两只手压上去,使劲。
他看了一眼我的动作。
然后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了我的手背,帮我一起使劲压住伤口。
动作很稳。力度很准。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手忙脚乱的,他反而比我镇定。
手指碰到甲片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锤痕。
不是机器冲压的那种均匀痕迹,是手工锻打的,力度不一,边缘有细微的卷曲。漆层磨损得很厉害,边缘有一道道刮擦的痕迹,像是刀剑留下的。铆钉是铁的,表面有薄薄一层锈,不是均匀的做旧,是汗水和雨水长期浸泡的那种。
我在馆里见过这种东西。东吴时期的铁甲残片,库房里有几件。
这不是道具。
道具不会有这种磨损。道具的做旧是均匀的,是喷上去的,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涂层。这个不是。这是真正被穿过、被用过的东西。
我的手开始发抖。但不敢松。
———
二
我得让他保持清醒。接线员说的。
"你叫什么?"我问。
"周。"他说。停了一下。"守江的武将。"
"此处是何地。"他问。
"落星山。"
他皱了一下眉。"可是江东地界?"
"算是吧。"我说。"不过现在不叫江东了。"
他没有开口,但目光动了一下。
"你从哪里来?"
"巴丘。"
"现在是什么时候?"
"建安十五年。"
建安十五年。巴丘。
这几个词很熟悉,像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但我来不及细想,手底下的血还在渗。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我的手指上有细小的旧伤痕和茧——用刀和镊子用多了留下的。他又看了一眼我背包侧面露出来的标签。
"你是治坏器物的工匠。"他说。
我愣了一下。
"差不多。"
他在失血的状态下,还能通过我的手和背包判断我的职业。言语有逻辑,观察力极强。
不像精神异常。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鸣笛,在山谷里拉得很长。救护车快到了。
他也听到了。身体一下子绷紧,目光朝声音的方向扫过去,像是在判断来的是什么。
"救护车马上到,"我说,"你有没有带身份证?"
他看着我。
"救护车是何物。"
"就是……救人的车。会把你送到医院去。"
"身份证。"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没听过的词。
他沉默了一下。
"你要把我交给官府。"
"不是,是送你去医院——"
"此事与你无干。"
他撑着地面,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看着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住一块石头,膝盖跪起来,踉跄了两步。
没站稳。
他又倒下了。肩口的血又渗出来,把刚才压住的雨披染得更深了一层。
我蹲在旁边,看着他倒在地上的样子。
他没有身份证。他说的话,正常人听不懂。他身上穿着甲胄,腰间挂着剑。
如果救护车来了,他会被怎么处理?
没有身份信息,无法核实来源。说自己是"守江的武将",说"建安十五年"。甲和剑会被当危险物品收走。
他会被当成精神病流浪汉。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120。
"不好意思,他朋友开车过来接了,不需要救护车了。"
"确定吗?之前报的是肩部出血——"
"对,已经在处理了,谢谢。"
我挂了。
手在抖。
他躺在地上,看着我。
"我带你下山。"我说。
———
三
我把他的手臂搭到我肩上,扶他站起来。
他比我高很多。重心压过来的时候我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我没有松手。
他在控制自己的重心,尽量不把全部重量压给我。即使这样,我的肩膀还是被压得发酸。
路很滑。我摔了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拽起来。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雨已经快停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滴。山里很安静,只有我们踩在湿石头上的声音。
到停车场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在发软了。
我把他扶进副驾驶座,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
手还在抖。我握了握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挂挡,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落星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副驾驶座上的人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但还活着。
———
四
山下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五金店、小超市和几家关了门的小吃摊。晚上八点半,大部分店铺已经拉下了卷帘门。
我在街尾看到一家药房还亮着灯。
把车停在路边,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你身上那些东西,"我说,"得先脱下来。"
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打开后备箱,找到一块擦车用的旧布。他自己解了甲胄的束带,动作很慢,解到肩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我伸手帮他把肩甲托住,他才把整套卸下来。
甲胄和残剑用布裹好,塞进后备箱。
只穿衬里的他看起来还是很奇怪——衣服的形制、布料的质感,都不是现代的东西。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个从战场上直接搬下来的人。
"走吧,"我说,"这里的人能帮你处理伤口。"
药房不大,白色灯管照得很亮。货架上摆着感冒药、创可贴和各种保健品。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塑料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
药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移到他身上,停了两秒。
"拍戏的?"她问,下巴朝他肩膀上的血迹点了点。
"嗯,在附近剧组帮忙,被道具划伤了。"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谎编得不怎么样。但药师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挺像那么回事的,跟真的大将似的。"
他站在货架旁边,没有出声。目光从货架上的药盒扫过,又抬头扫了一下灯管,最后落在柜台上的电子秤上。
安静,不动声色。
我买了碘伏、纱布、绷带,请药师帮忙处理一下。药师让他坐到柜台旁边的塑料凳上,剪开衬里的肩口部分。
伤口清理出来以后,比我在山上看到的要深。不是一道划伤,是一道劈砍的痕迹,边缘不整齐,皮肉翻开了一层。
药师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拿棉球蘸了碘伏开始擦。
擦掉血迹的时候,我看到伤口边缘有一丝极淡的蓝色。
很淡,像是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只有一小片。
我盯着看了一秒。大概是碘伏在灯光下的反色吧。
药师包扎完,把纱布压紧,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止血是止住了,"她摘下手套,"最好还是去医院查一查,这个深度可能需要缝针。"
"好的,谢谢。"
医院是去不了的。没有身份证,没有医保,连个能说得通的来历都没有。先这样吧,观察一晚上,如果伤口恶化再想办法。
我付了钱,扶着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药师在后面喊了一句:"剧组也太不负责了,道具伤成这样也不送医院。"
我没回头,推开门出去了。
———
五
车开上城郊公路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
路面是湿的,车灯照出去,柏油路反着光。两边的行道树从车窗外飞速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包扎过后他好像恢复了一些。没有靠在座椅上,背挺得很直,目光从窗外的路灯移到对面车道驶来的车流,又移到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
不问。只看。
我开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告诉他一些基本的事情。
"你说的建安十五年,"我说,"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两千年。"
他没有回应。
"这里也不是巴丘了,"我又说,"巴丘这个名字早就不用了。"
"你坐的这个叫汽车,"我又说,"不用马,烧油的。"
"被关在铁匣中的车轮。"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在看窗外公路上的车流——一辆辆封闭的铁壳子,轮子在下面转,人坐在里面。
被关在铁匣中的车轮。这个描述,如果他真的没见过汽车的话,其实很准确。
路过一段高架桥,桥上的灯带把整条路照得发白。他的目光顺着灯带往上走,看到高压电塔上密密麻麻的电线。
"囚禁的雷火。"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纠正他。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些东西。
开了一段,我想起他的伤。
"要不要去医院?"我问,"或者……报警?"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在我那时候,官府未必会先问'你伤得如何'。"
停了一下。
"未摸清这城的规矩之前,周某不急着去见你们的话事之人。"
语气不重,但很清楚。不是在赌气,是在做判断。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的反应倒是一致的——到了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不是求助,是摸清规矩。
我没有再提。
车拐上市区的路,两边的楼房多了起来,灯光也密了。他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闪烁的广告牌、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一直没有开口。
我偶尔从余光里看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惊恐,也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很深的专注。
———
六
旅馆在我家小区往东两条街,一栋灰色的楼,招牌上几个字的灯管坏了两个,闪烁着读不完整的名字。
前台是个年轻男人,低着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来。
"开一间大床房。"
他扫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人。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秒,没问什么,把房卡推过来。
电梯里,他盯着楼层按钮看了几秒。我按了5,按钮亮了,他的目光跟着那个光停了一下。电梯动起来的时候,他的重心微微下沉,像是本能地稳住自己。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回头望了望身后刚灭掉的那盏,又转向前方刚亮起的。
没问。
我刷卡开门,推开,让他先进去。
深夜,跟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男人走进一间旅馆房间。但奇怪的是,我好像不需要什么勇气,门就自然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一扇窗。墙纸有点泛黄,空气里有一股洗涤剂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先看了一遍整个房间的布局,然后才迈步。
我按下门边的灯开关,房间亮了。
"这个,"我指着开关,"按一下亮,再按一下灭。"
他伸手按了一下。灯灭了。又按了一下。灯亮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有说什么。
我带他走到卫生间门口。
"这是水龙头,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冷水。"我拧开,水流出来,我把手伸到下面试了一下温度。"洗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让水直接冲到伤口上。"
他看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伸手接了一下,感受了几秒水温。
"这是淋浴。"我拉开花洒的开关,水从头顶喷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伸手进去,让水打在手背上。
我把花洒关了,递给他一件浴袍。
"换上这个。你身上的衣服明天我带干净的来。"
他接过去,微微颔首。
我走回房间,他跟在后面。
他没有坐到床上。
他先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门锁的结构——是那种刷卡锁,里面有一个手动旋钮。他试着转了一下,锁舌弹出来,又转回去,锁舌缩回。
然后他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五楼,下面是一条小巷,对面是居民楼。
最后他看到了墙上贴着的逃生提示图。绿底白字,画着楼层平面和箭头。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目光沿着箭头走了一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门锁。窗户。逃生路线。
"我明天一早过来,"我说,"给你带吃的和换的衣服。"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今日所做,已远出旁观者之分。"
停了一下。
"你若明日不来,周某自会寻别路,不会去寻你的门。"
我看着他站在那盏泛黄的灯下面,身上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肩膀上缠着药房的纱布,刚刚学会了开灯和关灯。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站在山上说"此事与你无干"的时候一样。
"明天见。"我说。
关上门,走进电梯。
———
七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的。
我试着把今天的事情从头理一遍。
落星山,雷雨,旧小径上倒着一个穿甲胄的人。他说建安十五年,说巴丘,说自己是守江的武将。他的甲是真的,磨损是真的,伤是真的。
如果他是骗子,他骗我什么?我没有钱,没有权,一个月工资刚够付房租和给我妈转生活费。他没有问我要过任何东西。
如果他是疯子,他的逻辑不该这么清楚。疯子不会在失血的时候帮你按住出血点,不会用"被关在铁匣中的车轮"来形容汽车,不会到了一个陌生房间先找逃生图。
我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他交给省博。
一个活的、来自东汉末年的人。这意味着什么?论文、课题、经费、新闻发布会、学术会议。
然后呢?他会被安排在哪里?一间实验室?一个观察室?一群拿着录音笔和知情同意书的人围着他,问他建安十五年的政治格局和军事部署?
我太了解那套系统了。
不会的。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但我确定,他不是在演戏。
明天一早,我可以不去。把房卡留在前台,让旅馆的人处理。我的生活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修复方案周一交,下周二省博有个内部评审,月底前把那批西汉青铜器的第一阶段报告写完。
或者,明天一早,我去。
我拎着背包上楼,开门,换鞋。
站在玄关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客厅角落的修复台。台面上的古琴安静地躺在那里,裂纹从三徽延伸到七徽。
我知道自己会选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