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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亲市场

城郊公路上车不多。我单手扶着方向盘,车窗开了一半,四月初的风灌进来,把头发吹乱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冒出新绿,嫩得发亮。后视镜里,城区的楼群正在一点一点缩小。

手机响了。悦然。我按了免提。

"沈归,怎么样?"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她在问我中午的相亲。

对方是悦然的初中同学赵磊,悦然介绍的时候用了"金矿"这个词:"自己混出来的,资深金融狗,工作太忙才一直没找对象。在我同学里算靠谱的,你一定要珍惜。"

我呢,二十八岁,省博的文物修复师,工作五年了。在相亲市场上,这些条件翻译过来就是:体制内,稳定,但没什么亮点。对面坐一个"金矿",我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他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人比照片上瘦一点,衬衫浅蓝色,袖口卷得很整齐。拉开椅子坐下,先扫了一眼菜单,又扫了一眼我,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刚开完一个会。"点菜很快,没问我意见,两杯饮品一份沙拉一份牛排,三十秒搞定,非常高效。

想到这里,我回过神来,前面的车打了个转向灯。

"还行吧。"

"还行吧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又全程面瘫了?"

"没有,"我说,"我还主动问他做金融是不是要经常盯盘来着。"

聊到金融时他确实很有热情。从股市到消费指数,从消费指数到"赛道"和"风口",我试着跟上他的节奏,偶尔插一两个问题,但他说话太快了,我刚想到一个问题,他已经翻到下一页了。

"这么说还有戏?"悦然问。

"应该算吧,他还说下次一起喝咖啡。"

结账的时候他说"钱不多,你下次请咖啡就行",签完字顺手把笔放回去,看了我一眼。人挺大方的,也没什么架子。

"那你要抓住机会啊!沈归,赵磊那个人真的不错的,他在我同学里算很靠谱的了。"

"嗯,人是不错的。就是……聊不到一块儿。"

我说起我正在做一套西汉出土青铜器的修复方案时,他问:"那些东西值多少钱?"我说不是为了值多少钱,是为了保留那个时代人的痕迹。他说"听起来很有意思",然后低下头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后来又说了一句"说实话,普通人不太关心这些。体制内待久了容易跟社会脱节——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普遍现象"。他大概是好意,但我不知道怎么接。

"你跟谁能聊到一块儿?上次那个中学老师也是,上上次那个公务员也是。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听我讲半小时文物修复不打瞌睡的。"

悦然沉默了一秒。

"那你完了。"

"……再说吧。我再想想。"

"你再这样下去,你妈又该打电话来念你了。"

悦然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现在干嘛呢?"

"去落星山采点石青。"

"采石青?你们实验室不是有现成的吗?"

"成品的色号不对。这批西汉器物的原始颜料偏深,我想用天然矿石自己研磨调一下。"

"你可真行。"悦然说,"你看天气预报了吗?下午有雷阵雨。"

"说是傍晚才下。我去采一点就回来,用不了多久。"

"落星山那边你小心点啊,"她压低了声音,故意装出吓人的语气,"我小时候听我外婆说,那一带以前雷雨天有人失踪过。"

"你外婆还说过狐仙嫁女儿呢。"

"我跟你说正经的!"

"好好好,我注意安全。那边现在都是旅游景区了,有栈道有路灯,很快的。"

"行吧。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妈。"

她骂了我一句,挂了。

我抬头扫了一眼天色。西边那片云又厚了一些,压在远处的山头上面,边缘有点发暗。

三点差几分,到了落星山脚下的停车场。停车场不大,只停了三四辆车。我熄了火,背上包,往栈道方向走。

———

栈道走了不到十分钟,我就拐进了旁边的旧小径。

这条路我来过。读研的时候,导师带我来落星山采过一次石青,走的就是这条小径。那时候路还好走一些,导师在前面拨灌木,我在后面背样品箱。矿脉的大致位置我还模糊记得,在山腰偏西的一处崖面上。

路比上次难走了不少。前几天下过雨,石阶上全是泥,灌木枝条伸到路中间,我得一边拨开一边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处崖面。风雨把表层的泥土剥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岩层,有几块带着青蓝色的光泽。

石青。

我蹲下来,拿出小锤,对着矿块边缘轻敲。力度要控制好,太重会碎,太轻敲不下来。第一块敲了三下才下来,翻过来看了看断面——颜色很正,比实验室的成品深半个色号,正是我要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一直蹲在崖面前。敲、看、装袋、标注。一共采了六袋,够用一阵子了。

收拾工具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天。

西边的云已经不是灰色了,是一种发黑的青色,整片压过来,把山头吞掉了一半。闷雷在远处滚,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我加快速度把背包拉上,往栈道方向走。

没走到栈道,雷就炸了。

不是远处那种闷闷的滚动了,是头顶的,白光劈下来,紧跟着一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的。

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下,是倒。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次性雨披套上,拉紧帽子。雨披挡住了头和上身,但风太大,裤腿和鞋全湿了。

跑了大概两百米,看到栈道旁边有一处旅游驿站——一个木头凉亭,三面透风,只有一个顶。我冲进去,靠着柱子站住,喘了几口气。

掏出手机。屏幕左上角:无服务。

雨幕把四周全部吞掉了。三米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水汽和不断炸开的雷声。

我靠着柱子,抱着背包,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大概一个多小时。

中间有一阵,雷声突然停了。

山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雨打树叶,不是风,也不是动物叫。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裂开了一下。闷闷的,从地底传上来的那种,脚底能感觉到一丝震动。

然后就没了。

大概是山体的正常响动吧。下大雨的时候,岩层里的水压变化会引起微震,地质课上学过。

雷声又开始了,但比之前远了一些。雨势从暴雨变成了中雨。

手机信号恢复了一格。快七点了。天已经全黑了。

趁雨小,赶紧走。

———

栈道上的感应路灯断断续续亮着,有几盏坏了,黑一段亮一段。

我打开手电,走得很快。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大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雨披上沙沙响。

走到栈道中段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来时拐进去的那条旧小径。从这里下去比走栈道绕一圈要近不少。

我犹豫了一秒,钻了进去。

小路完全是黑的。手电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两三米,两边的灌木在风里晃,影子乱七八糟。脚下的石阶比上山的时候更滑了,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拐过一处弯道——那个弯道被一丛杜鹃挡住了视线——我的手电光扫到地上有东西。

我差点踩上去。

是一个人。

他半倚在乱石间,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头微微垂着,一条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条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身上穿着一套——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甲胄。残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撕下来的,甲片翘起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深色的衬里。肩口有一大片深色的东西,在雨水里慢慢往外晕。

血。

我的第一反应是:剧组的?还是哪个cosplay的人摔伤了?

但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不会有人还在山上拍戏。

我蹲下来,手电照过去。他的头垂着,脸大半藏在阴影里,颧骨的线条很深,嘴唇没有血色,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我伸手想探他的鼻息。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我整个人往后一缩,手电差点脱手。那双眼睛在光柱里眯了一下,瞳孔迅速收缩,然后直直地盯住了我。

极快的、扫过我全身的审视——我的手,我的背包,我手里的手电筒。

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这个瞬间。很多细节都模糊了——记不清那天的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记不清他的甲胄碎成了什么样子,记不清自己是先蹲下去还是先喊了一声。但那双眼睛我一直记得。凌厉的,带着审视的眼神,让人后背一下子绷紧。

如果那天我走的是栈道,如果我没有拐进那条旧小径,如果我的手电偏了两步——我的生活大概会沿着原来的轨道一直走下去。修复方案周一交,下周二省博有个内部评审,月底前把那批西汉青铜器的第一阶段报告写完。然后继续相亲,继续在悦然的电话里说"再想想"。

但手电照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