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涵感受到娘子掐他腰间的手,便知她已认出了他。他松开捂嘴的手,便要往床上爬,想去抱娘子。
王悠悠笑着推他,骂道:“外头走动的衣裳,脏得很,怎好穿到床上来。这蚕丝床单娇贵,你的手又糙,莫要给人家磨坏了。”
陈涵听了,只好在床边的踏板上坐下,握住娘子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他问道:“你今日可是相认了?”
先前县衙差役来传话,说王娘子得了知县母亲的喜欢,被留下来当厨娘。陈涵一听便知,既然连娘子的亲娘都来了,几人必定是相认了。
王悠悠将被子松松搭在腰间,歪靠着枕头,叹了口气,懒懒道:“认了。”
陈涵腾出另一只手,替她将碎发捋回耳后,温声道:“团圆是好事,怎么还叹气。”
王悠悠望着帐顶,声音有些飘忽:“也不知怎的,我也曾幻想过我们重逢的模样,我以为我会很激动。可是大约是前后经过了太多事,我心里头只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她顿了顿,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话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滋味。见到母亲,她当然是激动的,跪下喊娘的那一刻,眼泪是真的,心酸是真的。
可激动过后,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像是踩在云上,脚底下虚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同母亲和哥哥一道吃饭,她每句话都要斟酌一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什么能认,什么还需隐瞒,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听了王修远的笑话,她也会笑,也会被这久违的家庭温情所打动,可当众人散了,她终于能独自待着的时候,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比如现在,她话说到一半便安静下来,陈涵也不追问,只用带茧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都觉得舒坦自在,不必刻意找话头来填满空隙。
可同母亲和哥哥在一起时,她不敢有片刻的走神,必须全神贯注地应付每一次对话,观察每一个表情。那样的时刻,比她平日同采买的生意人周旋还要累上几分。
她独自想了许久,回过神来,见陈涵还乖乖坐在床边踏板上,便道:“你回去吧,这样晚了。”
陈涵笑了笑,道:“无妨,反正你不在家,我一个人也睡不着。”
王悠悠也笑了:“巧了,我也有些认床,睡不着。”
陈涵站起身来,将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脖子底下,又在被沿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似的。他柔声道:“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王悠悠已有困意漫上来,眼皮渐渐沉了,却还强撑着小声交代:“双庆楼那边,你记得去同谢寡妇说一声,我还是要在后厨做事的,不会辞工。”顿了顿,又含糊道,“明日我应当就回家了。可惜了,好容易放几天假,倒被这事耽误过去了。”
陈涵听着她嘟囔,心里却想,娘子怕是明日回不了奉丹街。她娘亲好容易寻到她,怎会只留她住一晚。但眼下她困得不行,也没必要同她争辩这个。他只轻轻应道:“你好容易同家人团聚,多住几日也无妨。我每晚都会过来陪你。”
话音刚落,便听见娘子的呼吸已变得匀长。她睡着了。
陈涵将她露在外头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俯身在她额上印了个吻,又悄无声息地从窗子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日一早,王悠悠便提出要回家。王母嘴上答应着,却又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也只是来探亲的,本也待不了几日。过几日,我便得回锦官城去了。这一走,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王修远在一旁帮腔:“小妹,娘好容易来一趟,你就多陪她几日罢,你那些生意,忙碌一整年,能赚几个钱?让母亲添补给你便是了。”
王悠悠虽对哥哥看低她的生意的态度不喜,但想着好容易与母亲团聚,的确该多待几日,便答应留了下来。
起先她还浑身不自在,丫鬟替她梳头她躲,替她穿衣她也不愿,连沐浴都要把人请出去。
可人的适应力委实可怕,不过两三日功夫,她便渐渐习惯了小时王家大小姐的娇惯生活。
那丫鬟的手艺确实好,梳的发髻比她自个儿随手挽的利落许多。那丝绸寝衣穿了两宿,也不觉得滑了,反倒觉出这样热的天,那凉津津的料子贴着皮肤的舒爽来。
早起有人端来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晚间有人替她卸钗环、篦头发,连指甲都有人替她修剪得圆润整齐。她起初还推拒,后来便半推半就地受了,再后来,竟隐隐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这般几日下来,王悠悠渐渐找回了几分当年当大小姐的感觉。
她曾提过几次让她相公正儿八经来县衙拜访,却被王修远推拒了。
王修远道:“你与我们的亲缘关系到底是个秘密,你的身份又是个禁忌,还是不见为好。”
王悠悠又不好说陈涵早已知情——毕竟哥哥有公职在身,陈涵的身份更是个秘密,若让哥哥知道陈涵是前朝太孙,那还得了?
于是一家人便一团和气地默认了:女婿不见丈母娘也罢,彼此相安无事便好。
王悠悠这般逐渐适应了大小姐的娇养日子,她自己是温水煮青蛙,浑然不觉。但陈涵却敏锐地察觉了。
每日夜里他照旧翻墙来陪她。起先几日,王悠悠还会抱怨与母亲哥哥相处的尴尬。
可渐渐地,她不再抱怨了,而是细数起这一日的光景。母亲非要给她一对翡翠镯子,说是年轻时自己的陪嫁,一直留着给女儿。哥哥下了衙回来,袖子里揣着个纸包,打开来是根糖人,说是路过集市瞧见的,顺手给她带了一根。
她嘴上埋怨着:“那翡翠镯子给我,我平时都是在灶房做活,不小心磕碰了,岂不可惜,也太不实用。还有,我多大的人了,还吃糖人?真是把我当小孩子哄。”语气里却带着笑,同往日抱怨陈涵总是动手动脚时一模一样,口是心非。
陈涵听她说这些,心头便涩涩的。他自问如今没法子供她过这王家大小姐的富贵日子,也比不得母女兄妹十几年的亲情。
他嘴上仍带着笑,等她说完一句,再轻轻问一句“然后呢”。
从前他虽尽力伺候娘子,但他骨子里还是个江湖侠客,自恃有一身武功,到底有些傲气,所以并不因娘子养着他而自卑。
他自认为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对被骂小白脸有些自得,觉得这是夸他有福气——能被娘子这样的佳配真心相待,旁人有几个能享这福气?
可如今他渐渐察觉,他的那些殷勤伺候,都是金钱可以买来的。八个丫鬟比他伺候得更周到,绫罗绸缎比他洗的旧衣裳更贴身,翡翠手镯比他送的玉佩更衬娘子。
丈母娘和娘子哥哥虽未明说,却用这般隐晦的方式一步步将他挤到了外围。他连正式登门拜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每夜翻墙来见自家娘子,像个偷情的贼。
想要赚钱的念头,便这样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夜王悠悠说了许久话,才察觉陈涵兴致不高。她停下来,歪头看他,问道:“怎么闷闷不乐的?可是米线铺子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双庆楼那边?”
陈涵笑了:“你怎只惦记着生意。”
他顿了顿,回道:“无事。我只是想着先前王佑儿给我的那个玉玺模具的纹路,到底指引着宝藏在哪儿。”
王悠悠有些好奇:“你怎么还想起来琢磨那样东西了?家中又不缺钱。”又劝道,“还是别去趟这趟浑水。我如今才知道偏财捞不得。要知道我先前拿了皇陵的金器,听那王佑儿说,这金器竟然是假的,里头没有多少金子,如今想要融掉都没处找地方去,真是白白担惊受怕这许多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涵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这笔钱本就是他先祖留给他的,算不得什么偏财。况且要供应得起娘子的富贵日子,眼前的这笔宝藏正是现成的。
只是这样的话,不必同娘子解释,他宽慰王悠悠道:“这几日我一人在家,也没什么消遣,只是琢磨着玩儿而已。”
王悠悠只当他是来诉“闺怨”的。她挑起陈涵的下巴,一副风流浪子模样,挑眉道:“这位小娘子,可是榻上空虚寂寞了?你且等几日,待爷此间事了,必定喂饱你。”
若说在这县衙住着最大的不好,便是这个了。官人虽日日来看她,可毕竟是别人家的地界,隔墙有耳,丫鬟又守在窗外,二人便是想亲近也不敢弄出半点动静。
原本是蜜里调油的夫妻,忽然被断了饱饭,难免都有些燥烦渴望。
这等撩拨的话一说出口,陈涵岂能不接招。他哑声说了句“你且等着,待你回家再说”,便压上去,将娘子按在榻上,啃得七荤八素。
这般闹着,原本压低的声音便有些收不住了,外头忽然传来丫鬟敲门的声音:“娘子,可有事?”
王悠悠喘息未定,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才答道:“无事。你也莫要守着了,去睡吧,我不习惯有人守夜。”
那丫鬟却道:“可是老太太吩咐让奴婢守着的。奴婢就在外头,娘子有事唤一声便是。”竟是半点不将王悠悠的吩咐往心头去。
王悠悠有些着恼,可身上压着个男人,又不好发作,只得暂且忍下。她将陈涵从身上推开,替他理了理揉皱的衣襟,低声催道:“早些回去吧,再晚该天亮了。”
陈涵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这才翻后窗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日一早,王悠悠同母亲一道用早饭。
昨夜那个守夜的丫鬟殷勤地端了热帕子来,又替她布菜盛粥,忙前忙后,十分恭敬。
王悠悠端起粥碗,慢悠悠吹了吹热气,瞟了那丫鬟一眼,阴阳怪气道:“哟,如今倒是听我的话了。怎么昨儿夜里我让你莫要守在门前,你偏不听呢?”
那丫鬟只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
王母优雅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道:“让她守夜是我吩咐的。你毕竟是闺阁小姐,夜里还是需得有人守在门前伺候。放心,这些都是我的心腹丫鬟,签了死契的,不敢传出半分话,你只管放心使唤便是。”
王母说着又语气柔和了几分,道“好了,莫要气了,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昨日不是说馋家里的泡椒鱼了?我让后厨做给你吃。待会儿咱们再挑挑珠宝样式,我先前那些首饰都老了,还是重新打了给你戴吧。”
王悠悠看着那丫鬟虽殷勤地替她添茶布菜,可脸上没有半分被她方才那番话吓到的模样。而母亲对着她,也只是哄孩子的语气。
王悠悠忽然甜甜地笑了。
若是在双庆楼后厨待过的人见了这笑容,便知道大事不妙,王娘子这是要发火了,所有人都需把皮绷紧了。
王悠悠回道:“这里哪里来的闺阁小姐?反正我可不是。”
王母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话,连忙找补:“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语气仿佛在糊弄叛逆期的少女。
王悠悠本想同母亲争辩一二,后又想着母亲既然这般固执,争辩起来反而伤了和气,反正母亲也要走了,何必将短暂的相聚闹得不愉快,只能客随主便是。
谁知这时王母突然说道:“对了,你收拾一下东西,明日我们一同回锦官城。”
陈涵:请关爱空巢丈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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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温水煮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