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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重聚

王母缓缓蹲下身,直到目光与王悠悠平齐。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女儿的眼尾,想替她抹去那抹泪痕。

王悠悠历来怕人碰她的眼睛。平日里陈涵亲她的眼皮,她便僵住一般。此刻见那手指直直朝眼睛伸过来,她下意识便偏头躲开了。

躲开之后,她看见母亲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嘴唇也在发抖,才猛然反应过来。她这一躲,倒像是在抗拒什么。

她连忙解释道:“我并不是故意躲开的,只是有些不习惯突然有外人碰我眼睛。”

说完这句,王悠悠又发现自己用“外人”来称呼母亲,未免太过伤人心了。她又急急解释道:“我并不是说您是外人,只是我们毕竟多年未曾见过,我有些不习惯罢了。”

如此几句,王悠悠发现自己越描越黑,索性住嘴。

这一安静下来,王悠悠膝盖上的痛便清晰起来。县衙后宅的地面铺的是青灰色的水磨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看着气派,跪上去却又硬又凉,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方才一时激动,重重地跪下去。那会儿只顾着哭,不觉得疼。如今哭完了,情绪落了地,痛感便涌上来,隔着薄薄的夏裳,膝盖骨硌在石板上,又酸又疼。

她眼见母亲只顾着含泪望她,也忘了扶她起来。明明此刻她应当也继续热泪盈眶地同母亲对视,可膝盖上的疼却是实打实的,半分不因母女重逢的激动便轻了去。

论理,应当是母亲作为长辈先扶她,她才能顺势起身。可眼见蹲着的母亲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恍惚中,王悠悠觉得还是先不委屈自己的膝盖了。

她将母亲搀了起来,自己也顺势站起来。

她见母亲还愣着,于是体贴道:“娘,你先坐吧。”说着自己也坐下,周到的替娘添了茶,说道:“喝些茶水润润嗓子吧。”

王母最初见到死而复生的幺女,满心激动,恨不能将她搂在怀里好好看一看。

可眼前女儿这等大方却客气的做派,倒让她有些怯了。

但王母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当家主母,很快便重拾了平静。她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抬眼平和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王悠悠不假思索地点头:“我过得很好。”

王母却不信,只当她是报喜不报忧。方才谢寡妇说的那些话还热乎着。先是被逼为妾,一个年轻寡妇,要拿菜刀以死明志才能脱身;后来为了生计开早点铺子,起早贪黑地操持。

王母今日刚到茨庐县,就听儿子王修远提起,据知情人说,女儿那个相公去年才来到茨庐县,之前的年头,她一个年轻女子顶着寡妇的名头独自撑门面,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那个男人也只是帮着她经营一个早点铺子,看着不像是个有本事的。

想到此节,王母问道:“先前我们托人去宫中打听,才知道你被殉了葬,全家真是伤心了一场。你如何活下来的?又怎么逃出来的?”

王悠悠便将皇陵中无意发现密道、顺着密道逃出来的经过简略说了,略去了搜刮金器那一段。王母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又追问她如今的户牒是怎么来的。

王悠悠自然不能说出王佑儿假死的真相,只含糊道:“有位娘子,路上收了我做妾,带我来秋城寻她相公。到了茨庐县她便病故了,我便冒领了她的身份。”

王母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睁大双眼问道:“那你如今的相公,岂不是死去那位娘子的丈夫?”

王悠悠顿时犯了难。陈涵的前朝太孙身份更是不能透露的,可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改口已是来不及。

她这一犹豫,王母便自以为看明白了:“他果真是那死去娘子的丈夫!”

王悠悠连忙道:“他待我很好,做事很细致。”

王母只当女儿被感情蒙蔽了双眼,道:“他连他的发妻都认不出来,这也算细心?”

王悠悠只好又道:“他认出来了的。他知道我不是他娘子,我俩是后来才在一起的。”

王母听了这话,更是不满意了:“他连换了个妻子都无所谓!一个男人,连枕边人换了个人都能泰然处之,这份心意能有几分真?”

王悠悠发现自己再解释下去只会越描越黑。这里头牵扯到陈涵的假身份、锦衣卫的追查、皇家宝藏,桩桩件件都不能说。

她索性不再辩解,只是认真道:“我是和他正经过日子的,彼此也是真心相待。”

王母也不愿相认头一天便与女儿争执,便暂且搁下此事。

母女二人又叙了些家常,王母问了她在茨庐县的生活,王悠悠挑些不要紧的一一答了,王母只是叹一句,说道:“到底委屈了你。”

王悠悠不耐听母亲一味叹她命苦,便岔开话头,问起家人近况。

王母道:“家中一切都好。你父亲如今已赋闲在家,终日看书下棋,收藏些金石之物。你大哥家的小儿子已开蒙读书,大姐又添了个小女儿,生得冰雪可爱……”

王悠悠又问道:“我见二哥穿得甚为简朴,还以为家中出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

王母道:“正要说呢。你二哥因你进宫的事,与你爹大吵了一架,被你父亲断了供给,只我私下周济他一二。好在他争气,一考便中了,做了京官。你殉葬的消息,还是他打听出来的。”

王悠悠又问道:“他先前怎么蓄了老大一把胡须,我最初见到,都没认出他来。”

王修远蓄须这事,王母倒不清楚:“这我倒不知。自他上京,我也有几年没见过他了。他久久不回家,又不成亲,家里很是挂念。后来他父亲从邸报上瞧见他调任茨庐县,我想着茨庐县离锦官城近了些,便过来一趟,探望探望他。”

说着王母又骂道,“臭小子!他老子还没蓄须呢,他倒先蓄起来了。”

“连媳妇都没有!一个毛头小子,蓄什么胡子!”

王母话音刚落,王修远掀帘子走了进来,笑道:“娘,我如今不是已经剃了!”

他走到王悠悠旁边坐下,自顾自解释道,“我先前蓄须,是因为在京城做官。一则我年纪轻,怕看着不稳重;二则以我这副相貌,若是不蓄须,不知要俘获多少京城小姐的芳心,只怕满京城的媒婆都要把我家门槛踩断了。”

这等自恋模样,和曾经那个臭屁少年别无二致。

王母瞪了他一下:“京城的大家闺秀,有什么不好的!”

王修远回道:“京城那可是龙潭虎穴,若是娶了官家小姐,难免要站队,还是独善其身来得好。”

“再者,京城的小姐们说起来个个美名远扬,可论相貌,我看连大姐和小妹都比不上。我若寻个长相平凡的,她见家中都是俊男靓女,岂不是要自卑?”

王母被这歪理气得笑了,她指着王修远对王悠悠抱怨:“你听听,你听听,这歪理谁说得过他?我是懒得管他了,我倒要看看,他以后要娶得个怎样的天仙!”

王悠悠也笑了。看二哥同母亲斗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锦官城,回到了那些烂漫天真的少女时光。

王修远见天色已不早,便站起身道:“走吧,吃饭去。我让人从这边的大酒楼订了饭菜送到家里。”

又对王悠悠笑道,“饿坏了吧?中午娘猜到你要来,非要亲自下厨做饭给你吃。你也知道的,娘哪里会做菜?我瞧那李老板吃得欲言又止,你看着也没动几筷子。”

王悠悠笑着答道:“我一吃到那泡菜,就猜着是娘来了,还带了泡菜坛子过来。娘虽然不善厨艺,但是泡菜还是泡得很好。”

几人说说笑笑,一道往饭厅去了。

王修远特意点了山城菜,让酒楼送到后宅来。

王修远各吃了几口,说道:“差强人意,但是还是不能与家里的比。”

他夹了一筷子山城辣子鸡,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点评道:“这道菜虽还不够地道,却比京城馆子里做的好上许多。京城的辣子鸡,鸡肉裹了厚厚一层芡粉,下油锅炸得跟面团似的,辣椒只放三五颗做做样子,叫什么辣子鸡,叫辣子炸鸡块还差不多。气得我直接把厨子叫出来当面理论,问他可曾去过山城,还是赶紧把菜下架,莫要污了山城名声。”

王悠悠笑道:“一道辣子鸡你也如此计较?”

王修远却抱怨道:“我又没钱,好容易发了俸禄,想着能吃点好的,却给我吃裹了厚厚一层面衣的辣子鸡,焉能不气?”

有了王修远在席间插科打诨,兼母女二人刻意回避着王悠悠夫君之事,餐桌上的氛围倒很是融洽。

王母不时替王悠悠夹菜,王修远又说起他在京城被上司克扣炭火的旧事,讲得绘声绘色,逗得两人直笑。一时间,倒真是一顿和谐的团圆饭。

正吃着,王修远忽然想起什么,问王悠悠道:“对了。先前去你院中,遇到个长得同你很像的娘子,那人是谁?我后来竟没有追上,问县衙的人,他们也都说从未见过。”

王悠悠知他说的是王佑儿,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摇摇头道:“不认识,不过是路过来讨口水喝的。”

王修远却转过头去,对王母道:“那人同小娘长得可真像。不是血亲,难得有生得这般像的。我当时一见她,还以为是爹在外头的私生女呢。”

王修远因同父亲闹翻,便常不自觉便在母亲跟前给父亲下了个眼药。

他本是随口一说,自己也不信,毕竟父母情深他们是打小看在眼里的,哪可能有私生女。

谁知王母听了这话,脸色却微微僵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并不像从前那般立刻骂他胡诌。

王修远见母亲这副反应,吃惊道:“不是吧!父亲当真在外头有女儿?!”

王母这才回过神来,狠狠啐了他一口:“呸!你就不能盼你爹娘些好的。整日编排你爹,他那把年纪了,哪有这等心思。”说着又顿了一顿,语气缓了下来,神色间却仍带着几分凝重,“只是那个同小娘生得像的女子,怕是当真与你们有亲缘。”

王修远还要追问,王母却摆了摆手,也不肯再多说一句了。

王悠悠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雪亮。她早知道王佑儿家与自家是远方堂亲,想来母亲作为当家主母,大约也知道一些旁支的秘事,只是不愿当着儿女的面说破。

王悠悠便装作一副懵懂模样,低头扒饭,不去接这个话头。

吃完饭,王悠悠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她想起陈涵还一个人在家,怕他担心,便起身告辞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官人该担心了。”

王母连忙拉住她的手,眼眶又微微泛红,道:“我们母女好容易才重逢,今日才说了几句话?你便住上一晚吧。这些年娘以为你死了,连个尸骨也寻不着,夜夜都睡不着觉,如今好容易见着了,多陪我说说话吧。”

王修远也在一旁帮腔:“这样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我叫个人跑一趟,去你家说一声便是了。”

两相夹击之下,王悠悠无奈答应了。王修远便唤了个小厮,让他往奉丹街跑一趟,去同陈大官人说一声,娘子今晚宿在县衙后宅,不必等她回去了。

入夜,王母拨了两个丫鬟来服侍王悠悠沐浴梳洗。那丫鬟一个替她解发髻,一个替她试水温,浴桶里还撒了干花瓣,连换洗的中衣都是簇新的绸料子,滑溜溜地贴着皮肤,与家中那件棉布寝衣天差地别。

王悠悠泡在热水里,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伺候着,浑身都不自在。她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自己动手,偶尔夫君会服侍她一二,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有这般讲究。

那丫鬟要替她擦背,她连忙接过帕子说自己来。

另一个丫鬟还要替她熏香,她赶紧摆手说不必了。做厨子的,若是熏了香,难免污染了菜品的气味。

好容易将两个丫鬟劝出了浴房,她才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这一番折腾比在双庆楼炒一整天菜还要累人。

等她终于躺到床上,那床铺的是细软的锦褥,盖的是薄薄的蚕丝被,身上穿的是丫鬟备好的丝绸寝衣。

那蚕丝被料子倒是上好的,滑溜溜地盖在身上,凉津津的,可就是太滑了,翻个身的功夫,被子便从肩头溜了下去。绸睡衣也从腰间卷了上来,堆在肋下,凉丝丝地贴在皮肉上,总像是没穿严实。

她扯了两回被子,又拽了两回衣摆,折腾了好一阵,反倒越发想念家中那件洗了许多次的棉布寝衣。那衣裳虽旧,却软软地裹着身子,怎么翻身都服服帖帖的,不似这丝绸,滑得让人没个着落。

可王悠悠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往常这时候,她都是窝在陈涵怀里睡的。他的胸口又暖又结实,心跳声沉沉地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又踏实又安心。

他的手总搭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肉,热乎乎的,捂得她一夜都不觉凉。如今难得独睡,身边空空荡荡的,她把手往旁边伸了伸,只摸到一片冰凉的锦褥。

正在这时,她忽然见到床前站了个人。

那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帐外,而她竟毫无察觉。

王悠悠心头猛地一紧,张嘴便要喊人,一只手已从帐外伸了进来,轻轻压在她唇上,将她那声惊呼严严实实地捂了回去。

一股清冽的皂角香涌入鼻尖。王悠悠浑身绷紧的弦登时松了下来。

王悠悠一手去掰他捂在嘴上的手指,一手伸向不速之客的腰间,要朝他的痒痒肉掐一把。

陈涵: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我对于外地川菜馆的辣子鸡怨念实在太深了。我从来没有在外地吃到一次正宗的辣子鸡,就连成都都经常点到那种很厚一层勾芡的辣子鸡,痛苦面具。

所以我做辣子鸡都是自己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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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