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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夜交逢

这一晚的淮国公府格外阑静,裴令嘉被一股子烦心事闹得没胃口,早早便梳洗了回房卧着,只留下阿妩在房里侍候。

苏合香息悠悠从香炉里转出,分明是安神的香剂,她却睡意全无,蹙着眉绞着手,满腹说不出的狐疑。

这重生的第一天不可谓不荒唐。

戳破驸马同裴雨嘉的腌臜事,又当场捉了欺上瞒下的卢庶人同那通风报信的芝玉,还绑定了个什么劳什子系统,说什么要“攻略”那宋大阎王,搞什么“宿敌变真爱”,让他爱上自己,方可扭转死局。

这都什么事啊!

信息量过载,裴令嘉揉了揉眉心,朝外翻了个身,腕上玉镯碰上细腻瓷枕,发出琅珰脆响,把屋内昏昏欲睡的阿妩好一下惊醒过来。

“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夜里风寒,惊扰了梦魇?”

阿妩揉着眼来掖她的被角,困困打了个哈欠,“殿下可是还在为白日卢庶人的事忧虑?公主不必担心,皇后娘娘已发了话,那宋大人最是洞察人心,经他手的事儿从未有过什么纰漏,贵人何必寝食难安?”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令嘉只得苦笑,但面上还是透出心事重重,也赌着气,冷哼一声:

“他那人最是油嘴滑舌,嘴皮子功夫罢了,哪里信得过。”

“好公主,咱们可别气了,气坏身子,驸马爷回京看了又要心疼。”

阿妩连忙来拍她背哄慰着,却不知又精准踩中一个惊天雷区。

果不其然,裴令嘉登时便黑了脸,盈盈烛光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可不是巴不得我死了,才好和他那亲爱的四妹妹双宿双飞?”

阿妩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话错重,只低眉顺眼,“奴婢千万不是,公主大人有大量,还请……”

“罢了罢了,不值当,”裴令嘉叹了口气,又阖了阖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长公主,还未过亥时。”阿妩恭敬道。

“成罢,”没料到今日时辰尚早,裴令嘉本就不浓重的睡意更是又消散了大半,她拍了拍身侧床榻空出来的一片位置,“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初春天还凉,你上来同我一起睡了吧。”

阿妩不知这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迟疑咬住了唇,“殿下……这似乎不合乎规矩……”

“拘什么,本宫说什么,什么便是规矩,瞧你吓……”

裴令嘉没忍住笑了,愁眉舒展,那个“得”字还未说完,便听门外立着的思湉“扑通”一下推开了门:

“禀告公主殿下,大理寺差了寺丞亲自来,说是想同您商讨下问讯卢庶人一事,怕拿不准分寸,还请公主指点。”

“……”

裴令嘉气得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就杵着腰,忙把两位侍女吓了一跳:

“殿下……您没事吧……”

思湉小心翼翼道。

“没事没事,”裴令嘉疼得龇牙咧嘴,摆了摆手拒绝了阿妩的搀扶,直起身来,美艳绝伦的面上柳眉怒挑,一天下来所有积攒的不悦完全找到了发泄口:

“宋大人八面玲珑,洞察人心的本事,说是天下第二,也没人再敢称第一,拍着胸脯应下的差事,还惺惺作态上我侯府作何?眼里竟还有我这公主?!倒真是不知好歹!”

话音刚落,怒不可遏的长公主殿下便“蹬”地跳下了床,几下利落地挽起寝衣袖子,顺手摔了案头一只梅瓶,瓷片“哗啦”碎了一地,裴令嘉再推开门看院内一众跪倒的侯府下人:

“转告宋大人,本宫今日入宫着了凉风,身子不适,早早歇息了,还请大理寺择日再来吧。”

她声音本就是骄扬的调子,还刻意提高了音量,院子距离前厅挨得又近,在寂寥的夜里格外清晰,前厅的大理寺丞常令松大抵也能听到,想必这送客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果不其然,泄火抖威风还是很有效用的,管家婆子哆嗦着唇一路小跑出去了,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又回了小院,整个人哆嗦得更难看了:

“少夫人……啊不殿下,常大人说这是大理寺卿的意思,他只是负责转达。”

“寺丞还说了,宋大人还说,若是公主殿下身体不适,此事就暂且放着,待到殿下病体痊愈再议不迟,大理寺已派人手随时候在侯府门口,方便殿下随时取用。”

好你个宋文璟!

裴令嘉只觉得一颗心胸腔里突突地跳,气得眼冒金星,扶着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明晰,另一只手指跪了满地的丫鬟婆子:

“还不叫那大理寺的酸儒快滚,青天白日,真是平白污了本宫的眼!”

长公主殿下恶狠狠又砸了一方砚台来,泼墨碎地,众下人忙不迭滚了。

这头后院里鸡飞狗跳,那头前厅大理寺丞常令松耳力非凡,自然尽收耳底。

这熙华长公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骄纵蛮横。

侯府送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常大人也没有多留的心思,一口饮尽微凉的酸麦茶,便领着三俩手下出了门。

“大人真是好兴致,择宵为大人奔波劳碌辛苦,大人却在赏月吹茶,真是好不快活。”

绕到侯府西侧的幽深巷里,那里不知何时已停了辆宽敞马车,蒙了漆黑的布匹,几乎就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常令松抬腿上了车厢,正对上里头那人得闲的目光——

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如今京城朝堂里的大红人,三品重臣大理寺卿宋文璟。

“择宵这可是吃了味?也想告假歇上几日?”

宋文璟微微勾起浅薄色的唇角,撩起眼皮幽幽看他一眼,手里把玩着枚羊脂凝玉的白棋子,露出个极为玩味的笑。

“择宵”是常令松的字,二人同年又同乡,同入京科考,又同中举入大理寺任职,早已是情同手足的发小兄弟,大理寺内主仆上下相称,出了门去还是嬉皮挚友,不过玩笑尔尔,自然无妨。

“说起来我倒真想告假几日,”常令松叹了口气,伸手去捞小几上的茶盏,毫不客气给自己倒了杯澄凉的茶汤:

“连轴转了两月有余,宋喻深你倒是设身处地掂量掂量,这也不是凡人肉身能吃得消的。”

大理寺近日愈加繁忙,开春以来京中动乱不安,若非他宋文璟说一不二,下了死命令全盘压着,只怕城中早已闹翻了天。

碎人分尸,火灾灭门,割喉下毒,仅仅是二月至今,便已有二十三桩悬门命案,平均一天一案,连环错综,格外复杂,大理寺上下能人众多,也束手无策。

而这其中领头冲锋的,便是大理寺卿宋文璟,已经连续两月半有余未休沐过一日了。

常令松一口饮尽茶盏中清液,抹了抹嘴甚是满意,忿忿“忒”了声骂人的粗话:

“宋喻深小子又去哪升官发财了,明前雨后龙井,千金难求,你倒阔绰。”

他转念又一想,临了侯府时喝的那盏大麦酸茶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没想到这淮国公府倒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从前老侯爷还在时,待客备的怎么说也有云滇上好的黑普洱,如今轮到公主掌家,来客却只有酸麦,高低立见,这裴熙华,倒真同传闻中一般,不可一世。”

“你倒是挑剔,”听到“裴令嘉”的名字,宋文璟下棋动作明显一滞,面前摆了方檀木棋盘,一黑一白子都凝珀华脂,方才他正悠悠同自己对弈,这想来又不知是谁伺候这位宋爷的好玩意,“大理寺粗茶淡饭不见你多说一句,侯府做客还挑三拣四。”

常令松没好气翻个白眼,那动作不像是正儿八经的新科文人进士,倒像极了御林里的军爷儿:

“你这可是被我说中了心思,酸,我看倒是你吃味了才对。”

“人闲心思重,”宋文璟没把他的戏谑放眼里,一抬下巴,白子落盘,“你且回寺里罢,前几日那桩城北皇香铺的毒案卷宗你还未批,阅完了给你批几日假。”

“成,”常令松很痛快地点了头,正要说什么,却见对面的人放下玉棋,拍了拍手上尘灰,便立起身要往外走:

“你这是干嘛去?不回大理寺了?”

他奇道。

“言多必失,”宋文璟挑眉一笑,“再多言便无休沐了。”颀长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夜色中,不见行踪。

一晚上折腾半晌,裴令嘉彻底睡不着了。

安顿过院里众人,长公主殿下大马金刀坐在榻边,素白寝衣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府内婢女常穿的浅绿纱裙,乌发取部分绾成简单的发髻,用支透玉簪子草草挽着。而阿妩同思湉则已乖乖按她要求躺上了床,扯着被子不敢动弹。

“殿下……”思湉小心地张了张嘴,话说到一半又被裴令嘉一个眼神吓得不敢说话。

“咳,那个……”裴令嘉有点心虚地撩了撩长发,“本宫有事,今晚得出去一趟,你二人乖乖卧在房里,大理寺还是宫里再来人,就一律说我病了无法接待。”

“殿下!您这是……”阿妩急了跳下床,“深夜危险,奴婢陪您……”

“不不不,真的不了,”裴令嘉吓得连连摆手,又一把把人摁回床上,“好好休息,好好休息,你二人白日里为我操劳过多,我理应体恤。”

语罢她也不再多言,一把扯过案头搭着的披衣,“唰啦”拉开门又“咔嚓”一下锁上门,趁屋内二人还未反应过来,溜之大吉。

如今侯府正门全天侯着大理寺的人,这万万不能走,后门又是老管家守着,府里老人迂腐管了,万万说不通的。

那么,只能爬出去了。

言简意赅之,翻墙。

侯府东苑有一株十几年的玉兰树,说起来还和裴令嘉缘分不浅。那是她六岁那年和陆酌安一同种下了,而今已有十五年。

仔细想来,她和陆酌安倒也真是传统意义上登对般配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情妾意,却不想走到今天这般红杏出墙,芳心另许的凉薄下场,物是人非。

裴令嘉的心一下跳得很快很快,脑海里一通乱麻,毫无思绪,一手紧紧攥着腰间的钱袋子,里面是三片金叶子,一手死死掐住玉兰修长的枝,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

翻墙出了侯府,沿着临巷一路走,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达全京城最大的地下坊暗口,她要去那找一位道行高深的神婆,询问这所谓“系统”的清除之法。

说不定这不过真是什么妖鬼上身的戏码罢了。

想到这里,裴令嘉一咬牙就踩上了一枝树桠。

狼狈就狼狈了,趁夜下无人,趁早办完事才是正道理。

许是脱离少女时代已太多年,动作早已不似曾经那般灵活自如。折腾半晌,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才哆哆嗦嗦爬到了墙头,大概是白日里刚下过小雨的缘故,墙檐虽不如何高,但瓦石却异常滑。

裴令嘉刚站上去就感到有些重心不稳,只好猫着腰,小心翼翼伸开手维持平衡,试图慢慢转过身跳下墙。

“思湉姑娘?”

却听身后兀自传来一个清润得有些冷咧的男声,那个惹人烦的该死系统在脑海内猛地响起:

“攻略对象定位刷新,目前直线距离,东北方向一丈七尺处。”

裴令嘉慌忙回过头,惊得披在头上的帷帽都抖掉了,露出张惊骇失色的花容——

怎么偏偏又是他大理寺卿宋文璟?!

宋文璟也惊了,极美的眉峰凝皱,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几分犹豫,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出声,最终迟疑道:

“熙华……长公主殿……下?”

这是被认出来了!

裴令嘉又是一惊,转回身就想逃,却脚底猝地一滑。

下一瞬,她一脚踩空,“哗啦”就摔下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