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嘉再度醒来时已是午后,整个人浑身酸痛,脑袋昏沉得厉害,入目是雕龙画凤的檀木床榻,金丝帷帐层层叠叠,龙诞香舒心凝神。
“这是……”
她嘟囔着从床上撑起身子,晕得眼冒金星,满脑子都是栽倒前,那害人系统布置的什么“宿敌变真爱”的破任务。
“令儿可是醒了?”
一只养尊处优的莹润白手掀开纱帘,露出张雍容得宜的面庞,正是那高不可攀,凤仪万千的皇后娘娘。
颜若卿动作轻柔,拉过爱女柔荑,满眼疼惜不似作假,“听阿妩同本宫说,近日来令儿总犯失眠难寝的毛病,可是那小侯爷轻待了你,这般思虑?”
母后温暖的指腹轻轻拂过脸颊,轻柔温存,雁过留痕,裴令嘉不觉一下屏住了呼吸,眼眶酸涩,垂下眼帘。
前世她死的太仓促,上刑场前都来不及再见母后一面,倾诉委屈。不止母后,从小伴她长大的宫女阿妩思湉也是如此,想来下场也并不如何好。
这一世,她的任务太重太重,背负的仇恨太深太深。
裴令嘉早有怀疑,驸马陆酌安不止有私下通奸庶妹裴南嘉一事瞒着自己,更有似海的辛秘等着她一件件亲手开启。
细数前世,自己同宋文璟交集寥寥可数,仅有的几次也都妥帖客气,又怎么会得罪这位玉面修罗,死不瞑目?
莫非,前世宋文璟于她所做所做一切,皆不为己,而为他人?譬如,他名义上的嫡亲侄,年纪轻轻便袭承侯位的陆酌安?
宋文璟出入淮国公府与陆酌安秘会不在少数,每一次都避着他人,裴令嘉前世几次好奇,皆被陆酌安以“叔侄一场,同论知音有何不可?”挡了回去,便也不得而知。
淮国公当她深闺妇人不知世事,却忘了她裴熙华,自幼深宫长大,早已见惯人心嫌恶,哪是个心思单纯,任人宰割的主?
只可惜前世她还未做出太多试探,便惨死在了谋逆通敌的构陷中。
重生一世,当务之急便是未雨绸缪,摸清蒙尘一切,避免重蹈覆辙,终将手刃宿敌。
宋文璟太神秘也太可疑,没弄清陆酌安的意图前不能冲这刽子手轻举妄动,可一个“系统”又打乱全盘计划,什么“宿敌变真爱”云里雾里,统统敬而远之才好。
……
整理完满腹思绪心事,平复呼吸,裴令嘉回握上母后玉手,笑得乖巧大方,自然撒娇道:“阿妩净瞎操心,儿臣不过是思慕父皇母后得紧,却又碍着不能常常入宫探望,这才思绪难安,母后哄哄孩儿便是了。”
“都出嫁了还是那么稚气,”颜若卿失笑,只当爱女使了小性子,又休息不好才出了神,戳戳她脸蛋,继续道,“你若想入宫便入,普天之下又谁人能把你熙华长公主拦住?珩儿想你想的紧,日日下了学便同我念叨你,一会你可好好同他说说宫外见闻,免得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宫外上,误了功课太傅又要责罚。”
提到皇弟裴知珩,裴令嘉心头一热,脑海里浮现那玉雪可爱的机灵样貌,不由得会心一笑,却在顷刻之间猛地蹙起了眉。
那宋文璟方才不正是一手抱那肥三花狸,一手牵着裴知珩,施施然折返回冷宫的么?!
想起正事要办,她匆忙翻身下床,跻着鞋履便匆匆出了坤宁宫内殿,留下个长发飘飘的背影,匆忙杀到花厅,见四下宫仆正一脸惊骇注视自己,裴令嘉才一阵顿悟,恨不得拍自己脑袋——
坏了,那疯疯癫癫的卢庶人和忠心护主的芝玉还等着自己处置呢!
颜若卿在身后快步走来,嗔怪为她披一件外裳,“急什么?又无人催你,慌慌张张,哪里有个公主样子。”
“呃……”裴令嘉一时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面部表情极不自然,接连好几个磕巴,“珩儿呢?……方才儿臣瞧见他同宋大人在一块儿,不知现在……”
宋文璟那厮可不是什么好货,心思阴毒,满腹坏水,偏生心肝弟弟还一脸崇拜被他牵在手里。
回想起昏迷前点滴,她就气得一阵牙痒。
“母后娘娘安,皇姐姐安,”话音刚毕,一个稚嫩乖顺的声音便透过花厅屏风传进来,年仅八岁的大康太子裴知珩一脸兴奋蹦跶着跑进来,手上还紧紧攥着只竹蜻蜓,“阿姐只顾着自己在宫外潇洒,都不惦记珩儿半分,从不入宫探望,真伤珩儿的心。”
裴知珩一边说着一边嘟起嘴,扑向颜若卿的怀抱,絮絮叨叨分享自己的见闻,“还是皇祖母心疼珩儿,得了空闲总叫孩儿过去听宋大人讲宫外奇闻,什么鬼神妖魔,包公断案,可比太傅的八股文有意思多了……”
他举起手中竹蜻蜓递到裴令嘉眼前,骄傲道:“你看,这可是宋大人亲手给我做的呢!皇姐姐你看,他是不是很厉害?……”
“太子殿下过誉了,不过臣之本分。”说曹操曹操到,那心灵手巧的宋大人端步进了花厅,微微福身一礼,面上挂着浅淡笑意,语气悠悠,“问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长公主安。”
裴令嘉浑身一个机灵,手上不稳,差点打翻茶盏。
系统提示:“数据刷新,攻略任务对象方位,正北方一尺九丈。”
裴令嘉:“……你倒是告诉本宫,这‘宿敌变真爱’的攻略……任务,到底是何意味?!”
系统没再发声,反倒是那宋文璟一双上挑凤眼轻轻瞟过,看她时笑得凉薄,又很快挪开视线,叫人琢磨不清。
难不成……这宋文璟,竟是等不到明年,现在就要对她痛下杀手了么?……这攻略进度,难不成是催命符吧?……
长公主殿下一阵后怕,脊背发凉,放下茶盏,丝帕沾了沾唇角水痕,微微轻咳,正色道:
“今日儿臣前来找母后,也有要事商议,是关于冷宫的四公主和她那生母卢氏的。此事不可从轻,还请母后给儿臣指点一二。”
裴令嘉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鳄鱼眼泪,开始了表演:
“未出嫁前,孩儿同四妹妹的关系总是最要好的,时常挂念她在西宫处处不便,多有照拂,可谁承想……”
她恰到好处带上哭腔,“今日儿臣入宫,想着春寒料峭,妹妹身子虚弱,正欲探望,却只见卢氏一人,口中还说着什么‘同淮国公去了岭南’的胡话,儿臣也是气急了,才……”
装乖卖惨示弱,谁还不会了?故作虚情假意,这才是扮猪吃老虎的最高境界。
“卢氏久居西宫多年,身子早已不好,从前就有犯了癔症的传言,说话不知真假;我看那芝玉也是个实心眼的傻姑娘,吓坏了也囫囵说不清话。儿臣以为,四皇妹或许只是一时贪玩好奇出了宫,如今正在京中玩乐,并无大碍,不如好好问问那二人,方能把误会说清。”
裴令嘉顿了顿,抽抽噎噎补充道,“四妹妹毕竟尚未婚配,而陆侯爷又是儿臣夫婿,皇亲国戚,怎可如此玷污二人名誉,实在是有损天子颜面啊!若是这流言蜚语传出去,雨嘉日后又当如何自处?难不成以死明志么?”
她哭得凄惨,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青衫,青丝垂落,我见犹怜,哽咽吐出几个字:
“宫中出了这等事情,也有我这个做皇长姐教导领范不力之过。既是皇家事务,不便向外,想必宋大人也不愿拘于深闺后宅之事,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心向天下朝堂的。”
一句话说尽,眼见气氛正到好处,裴令嘉连忙朝母后使出眼色,示意正是“处理家事”的时候,应当清出无关人员,首当其冲,便是一旁慢慢品上等佳茗的那位宋大人。
哪承想颜若卿却会错了意,权当没看见,放下茶盏,示意贴身宫女绾庄撤下,笑吟吟道:
“令儿一片忧心手足之情,本宫已全然知晓,雨嘉这孩子,怎么说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早已当做亲生骨肉。那孩子性情纯良烂漫,本宫只担心她是受人蒙骗出了宫,安危不定。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好好问清她二人来龙去脉,方替四公主同小侯爷洗清污名。”
一番说辞冠冕堂皇,简直无可挑剔,哪怕人多眼杂的下人传了出去,也不怕落下话柄。颜若卿此等手腕魄力,不愧稳坐中宫后位二十余年也从未动摇。
裴令嘉这头正惊叹母后人情达练到了家,却听她话锋一转,“令儿也不必过度忧心你四妹妹,本宫自有合适问话的好人选,保准能问个透彻,知无不言。”
只见皇后娘娘正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宋文璟,笑得和蔼可亲,“宋爱卿,可否劳烦一趟,替本宫问问那二人几句话?”
晴天霹雳!
裴令嘉登时愣在原地,面色僵硬,一双眼瞪得格外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干涩的字,“这……不合适吧?……宋大人还会……审话?况且大理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这…可会耽误?”
怀疑的话在唇边反复斟酌,就差句“宋卿不擅,速速滚之”脱口而出,开门送客。
冤家路窄,她裴令嘉就要和宋文璟杠上了。
“皇姐姐莫要轻看,这可难不倒宋大人,”出乎意料,竟是裴知珩接过了话头,滔滔不绝起来,“宋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无奇不用,区区套话,不过是大理寺最基本不过的、洞察人心的本事了。我说得对吗,宋爱卿?”
“太子过誉,臣惶恐,娘娘有令,喻深哪有不从的道理。”
宋文璟终于舍得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几人一一欠身,恭敬道:“微臣自当竭尽全力,力求娘娘满意。”
裴令嘉:“……”
到底谁才是皇后娘娘嫡亲的公主啊!
熙华长公主内心无能狂怒,终于敛过面上凝住神情,换上个谦和温婉的笑,“是儿臣考虑欠周,竟忘了宋大人出身大理寺,又曾在刑部历练,区区问几句话罢了,又怎能难道大人?”
颜若卿赞许地点点头,慈爱摸过幼子鬓角,缓缓摩挲,眼底情愫深似海,“那就有劳宋爱卿了。”语罢转过头注视着女儿,一字一顿别有深意:
“令儿许久不入宫,都不知道宋爱卿已成了这紫禁城里的红人了吧,阖宫上下,就连你父皇祖母,都喜欢听他讲古奇闻呢,倒别有一番天地,不是宫内寥寥可比的。”
裴令嘉是彻底没招了,脸颊一阵发烫,下意识站起身,手便在身侧握紧了拳,“既是如此,只是儿臣突然想起侯府中尚有事务未打理周全。如今天色已晚,应当早日回府,免得下人担心受惊,又毛手毛脚,便先告辞了,只等来日得闲入宫再听宋大人讲书。”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简直恨不得扒了那姓宋的皮囊,拆解骨骼胡乱扔进乱葬岗,明显是气得恼了。
颜若卿扫她一眼,没说话,倒是宋文璟大言不惭开口了:
“既是殿下想听,那微臣必定全力以赴,不扫了公主好兴致。”
这宋文璟简直贱人!快给本宫拖出去斩了!
裴令嘉心里一阵恶龙咆哮,却听系统又敲锣打鼓上了线,恶心得她阵阵倒胃:
“恭喜宿主,心动值 75,当前攻略进度:3%。”
长公主静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终于斗胆问出了那个困扰许久的惊天问题,“那个……‘宿敌变真爱’,到底怎么解释?”
听到这个问题,系统好像显得更加开心了:
“回答宿主,攻略任务对象由宿敌变为真爱,即可扭转死亡结局哦~”
真爱个屁!
裴令嘉气急败坏,头也不回转身便走,却不知身后正有道目光深深追随,直到素衣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尽头,方才一抹笑意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