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有心思不齐的,秦亿云早知道,不过心好的、心坏的混在一起,加上她每日教导阿弟,处理后宫事务,还没来得及分辨。如今借着大战认清,倒是挺好。
裴言屈膝朝秦亿云行了大礼,“公主放心,只要我活着一日,燕国兵马绝对进不到皇宫。”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全是笃定,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秦亿云点头,微笑,上前将他扶起,“虞国兵马只有这些,我知道为难你,但我还是要求你,护住背后。”
“公主……”
“粮草我会按时、按量送到,后方你不用操心,但前面,你得守好了。”想到此次一别可能是永别,秦亿云也不再故意避着了,“裴言,三年前大战你没能领兵带将,今日却带了全国兵马。虽说是第一回,但本公主相信你。”
“我定守好国土。”
“若是遇到宋晋和……”秦亿云咬着的牙关松了一下,随后,“能活擒最好,若是不能……直接杀。”
最后几个字吐出,秦亿云心口刀剜一样疼,只是她现在身为虞国公主,半分不能表现出来,“此人用兵了得,你又是拜师于他,跟着他学的兵法不可全用,要夹着你自己的路数,千万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裴言应下,看出她眼里泪意,抿唇,“公主放心,我会留他一命。”
“可别。”秦亿云突然笑了,笑里夹着泪,“他不一定会给你留命,战场上没有私情,只有生死,最好一刀了之,这样我日后也不用费神了。”
两人亲密话说完,裴言便拜别离开。
看着虞国年轻精锐一个个离开,秦亿云心里顿时空落,望着空荡荡的皇宫哽咽。
没人啊。
国富、民少。
给足了银钱也没人能上战场。
何况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必死的买卖。
而穿着墨绿色衣服的秦国公,稀疏的胡子抖了抖,“云儿,我大儿三年前战死,现在膝下可就沛儿一个儿子,你可得……护好他……”
“二皇叔说笑了。”裴言离开,秦亿云眼里的泪光就褪去,冲坐回圈椅上,“虞国出征人人有责,二公子又人高马大,家世显赫,此次若能平安归来,定要封侯拜相,二皇叔难道不想看到?”
“我当然想看到,可沛儿他……没上过战场,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秦家可就……绝后了……”
绝后几个字,他说得瞳孔张大,面上惊惧不像做戏。
秦亿云闭眼认同,抿了一口茶。
世人皆贪心,但有贪心就有追求,而追求的反面就是软肋。她这位二皇叔,表面不求钱财不求名,对她、对父皇客客气气,私底下却和各州不起眼的边缘官关系交好。而近日她打算送到前线的粮草,就停在他好友手里不动。
一个小小粮草使没这么大胆子,所以她猜……就是在坐的各位叔伯使的坏。
听到自家宝贝上前线,各位老头心里都不好受,尤其六皇伯五皇叔,他们两家三年前就将亲儿子死光了,现在送上去的,还是认养来的义子。
可虽是义子,也是当做亲儿子养的,人非石头,孰能无情?
秦亿云看着一众老头沉默,再叹一口气,“其实我刚刚对裴言说了谎,咱们大军虽然过去了,但粮草,还卡在禹城没动呢。”
“什么?!”一听说这消息,定国公立马站起来,“你是疯了不成?!将士们跑去前线打仗,你不给他们兵马,你要让他们全去送死?!”
秦亿云鼓眼,“反正皇叔们都做好灭国的打算了,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区别?与其被刀剑戳烂尸体,不如饿死留个全尸。”
定国公脸登时一黑,快赶上穿着的墨色衣裳,“云儿,不,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和你各位皇叔,虽然害怕此次出征,但还没想灭了国。给别人做臣子,哪有自己当王来的痛快!哪怕是几个城池的小国,那也是我们的国家!”
“所以皇叔皇伯就想趁此机会要我和阿弟的性命?”
秦亿云茶杯转了转,“可我和阿弟,性命是与虞国绑在一起的。三年前你们把我们推上皇位,三年后我们也不可能离开。要么咱们大家齐心协力,把这场战扛过去,我给你们割地封王,要么,虞国灭国,你们去燕国当国公。”
“反正我阿弟一定是要坐上皇位的,他是父皇的儿子,生来就是天家血脉,母后更是把他当做皇帝培养。我相信他,可你们不信他,那只能……你们自己重新找新皇了。”
“我可知道燕国的皇帝不好女色,也不知道你们现在送闺女送舞姬还管不管用。而且燕国人数众多,朝堂盘根错杂,你们要立稳脚跟,三四个闺女怕是不够,还是得多认十几二十个。”
前些日子的讲道理没用,秦亿云现在也不多费口舌了,直接摆出泼皮无赖的架势。
定国公一听就麻了头,“谁不让经赋当皇帝了?我……我夜夜给他批阅奏折,日日教他易经纵横,我……我闲得慌啊!我不会回家逗鸟遛弯?!”
瞧着大皇伯气得脏腑都快要吐出来,秦亿云挑了挑眉毛装作无辜。
“大皇伯我可没说你啊,我是说有些人,到这时候还给自己的儿子谋皇位呢。我本来让粮草从禹城通过最快,谁知道那家伙怕裴言打赢,把粮草扣下了。”
“谁?谁?!”
定国公是最先发疯的,紧接着其他虽有异心,但还没来得及动作的,纷纷站起来,担忧自己的儿子。
“别乱来啊都别乱来,咱们现在儿子都去前线了,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儿子和祖宗。”
“就是,经赋还小,正式掌权也得十来年后,这期间我们谁不是享受着摄政王的待遇过着皇帝的瘾。要是你嫌公文少,我把我那份给你,我韩家退出!我们去做平民百姓!把我儿子还给我!”
一有人开头,剩下的纷纷叫苦连天,秦国公加在一众老头中,一句话不说,但盯着秦亿云眼神晦暗不明。
他爱面子,又当了一辈子老好人,知道他当众说不出口,秦亿云便挥挥手叫众人散了,只说让回去好好想清楚,皇宫里的等得起,在前线的后代们可等不起。
只是不曾想一众老头刚骂骂咧咧互相猜忌着离开,秦国公就从偏门又进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秦亿云甚至没挪椅子。
秦国公望着,扯了扯嘴角,“你猜到是我了。”
“是,不难猜。”秦亿云大大方方承认,“只是三年前我被送去燕国,没时间查证,不然也不会等到今日。”
“这么说你是恨我?”
“我不该恨吗?”秦亿云歪了歪脑袋,“因为你,我与阿弟分别三年,在燕国战战兢兢,苦苦筹谋,我不该恨?”
“可你不是遇到了恭亲王,他对你很好,还把你送回来。”
“二皇叔,你应该清楚,除了血肉至亲其他所有的好都是要条件的。王爷对我好,是因为我整夜整夜的挖空心思讨他欢喜。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伸手要把我掐死吗?你知道我刚进王府,数十次在刀尖上行走,被王爷算计,被太后害了孩子,我失去了多少?”
“皇叔啊,你不能只看我努力之后得到的结果不看过程啊,这样你总觉得我走的很容易。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疼我的,父皇不给我扎秋千,月华殿第一个秋千还是你送我的,父皇发怒的时候你怕不怕?”
秦国公一身墨绿色衣裳,不及其他人绸缎名贵,只单单素衣,甚至图案,都是前几年的款式。
他抄着手,站在这来了数十次的御书房中,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云儿,皇叔年纪大了,当不了皇帝,可我的沛儿,年纪刚刚好,而且才貌学识均不差,他该当皇帝。”
“皇叔是为了堂哥筹谋?”
“是,当年我才貌学识样样超过你父亲,可就因为我生母低贱,父皇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就指了你父皇。凭什么?他痴迷玩乐,学术不端,即使做了皇帝,也没个正行。可父皇还是爱他,就爱他身体里的血脉,这不公平。”
秦国公颤着胡子,“所以我知道了,血脉是一方根本。我得纠正这偏差,我当不上皇帝没关系,只要我的沛儿能当上,他的后代,后后代代,千秋万代都是皇帝。”
秦亿云阖了阖眼,“还是怨父皇。所以皇叔今日是不打算放粮草了?”
“放,当然要放,沛儿还得回来。”秦国公眼里热泪闪烁着,“但你得给我立下禅位书,让经赋把皇位让给沛儿,我就留你们一条性命。”
听到这话,秦亿云笑了笑,“皇叔还是疼我。”
“可我不愿给,他若能立功回来,我可以给他封地称王,但皇位绝无可能。就如你说的,皇位是世袭,父皇好不容易九子夺嫡夺出来的,我怎么可能让出去?”
“没可能了是吗?”秦国公突然往前,从袖子中拔出利刃,眼里泪珠滚落,“云儿,别怪皇叔,皇叔给过你机会。”
秦亿云点头,瞬间,旁边冬娘同样拔出一利刃,和这老头撕打起来。
秦国公眼珠瞪大,“你……你这个奴才!”
‘咣——’冬娘给了他一巴掌,利刃插到他掌心,“要是老奴没记错,安婕妤原来也是皇后旁边的奴才,奴才反主子,不是很常见?”
“你你你?”
一看秦国公就没练过武,连冬娘都打不过,他估计思量着秦亿云只是一女子,一刀子了结了,抛了尸体自己上位。
可没想到,冬娘上辈子就杀了人。
而秦亿云,手上也不干净。
她起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在秦国公面前晃了晃,“二皇叔啊,九子夺嫡不是光有学识就够的,你这么心软,可当不了皇帝。”
“让你的人放粮草,我保堂哥平安归来,若是不……”
“我先快马传到前线,让裴言将人押回来,看着你被挂在城门口,旁边贴着告示。”
“奴籍,贱命,不为皇,不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