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只是再睁眼,那片猩红就被很好地掩饰下去,这本是帝王本该善于去伪装情绪的天赋,但余韵却觉得在他闭眼那短暂的时间里,这位年轻皇帝的内心经历了一场痛苦的挣扎,她无从得知这份情绪的缘由,可能是被长期操纵的麻木,可能是想到那位先皇后的惆怅。
江清隅道:“今日叫你来是为昨日未说完之心愿,不妨现在对明长说?”
余韵点点头道:“我想上学堂。”
“怎么会有人上赶着去学堂……”萧明长果然不是很能理解,但还是半应允道,“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今年同文堂的招生已经结束了,况且你二……”话说一半,忽地见江清隅对他轻轻摇了摇头,萧明长非常快速地转了个弯儿:“当然还有办法喽。”
余韵大喜,虽说上学对她来说确实太痛苦了,但是要想在京都立足,没有点真才实学是不行的,况且她现在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江府少夫人的名号,自不能太过才疏学浅,否则叫那些京中贵女看轻,也会拉了江清隅的脸面。她正要谢恩,却听萧明长又道:“只是你要帮朕做一件事。”
“自古以来,兽医都是稀缺的一个行业,宫中的梁太医年岁已高又脾气古怪,与朕素有嫌隙,朕拉不下脸去求他,正巧你也精通兽理,倘若能帮朕解决了这狂人一事,朕亲自送你进学堂如何?”
他不说余韵也会去救那些被毒害的生命,正好也顺了她的意:“陛下可要说到做到。”
“那是当然,对了,现任大理寺卿是秦太傅的义子谢眠,他这人可固执了,查案只相信自己,恐不会服你,清隅腿脚不便,朕让阿昭跟你一……”
“等等!”
余韵五指朝前立马拒绝:“我一个人就可以,不劳烦江小侯爷了。”
“哦,那……”萧明长觉得有些古怪,但也没细想,“那你有需要就跟清隅说。”
因着进学堂的事终于有了着落,余韵这几天都睡得非常好,除了每晚都会刮大风把她卧房的窗吹开以外,甚至还梦见余北良夸她积极上学这事是“迷途知返”、“浪子回头”,自家爹如此埋汰自己,她自是非常不服气,红着脸与老头辩论了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柳柔淑和李松如没再找她麻烦,但这两个人在后宅盘踞这么久,显然不会甘愿咽下这个哑巴亏,必定在背地里谋划着反击的手段,余韵没心思去打探她们的一举一动,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能被两个身子半埋黄土的人欺负到头顶上?
那日出嫁之后,京都里的雪就有了融化的迹象,虽比不上初春时的速度,但对现在来说已经算是好事了。余韵神清气爽地撑了个懒腰,今日是与大理寺卿约定查案的日子,她收拾收拾准备出发,见院子里一匹红褐色的马正在吃被压在雪下面的草,即便没装马鞍和盔甲,也不难看出这是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原本浅黑的蹄子因常年被人血浸染,成了肃杀的紫红色。余韵爱马,一眼便知此马血统正宗、品种高贵,便兴冲冲地提着裙子跑过去细细抚摸,果真是毛发柔软、光亮如缎。
它欢喜得紧,没注意到旁边的屋子出来的人在边上看了她许久,反应过来时江清隅已经过来了。
“早啊清隅公子。”余韵笑嘻嘻地招了下手,身边的马也跟着叫唤了一声,很是灵性。
江清隅道:“今日要去查案了?”
“是啊,时候还早,我一出门就见着了这匹宝马,这是公子的马吗?”
“嗯,它叫破风,如今跟着阿昭打了不少胜仗。”
“……”本是一句平常的话,但余韵还是听出了一丝落寞。
京中人人都称赞江清隅是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将军,随父出征从未有过败绩,战场上深谋远虑又杀伐果断,当年蒙古入侵中原,我军粮草急缺之时,也是他纵马千里只身引开敌军大部分主力,周旋数日争取到了救援的到来,而当时他也才十五岁。
五年过去,一代将军却落得个残废的下场。余韵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看江清隅熟练地抚摸着破风的侧脸,而马儿也会下意识地去蹭他的手心。她道:“公子可想再骑一次破风?”
江清隅看她:“刚被救回来时,阿昭也曾像你这样坚持扶我上马,但我这双腿已是回天乏术,再多的努力都是无用功,双儿可知‘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话何意?”
余韵摇头,他平静道:“安于时运,顺应自然,哀乐就无法侵入内心。一开始我也曾愤懑怨恨过,可那只会让剩下的余生更加痛苦,何不如接受命运的安排,不为得失所动,这样父母与阿昭也不会为了担心我而整日忧思,待我死后,他们也能好受些。”
他说此话时不见失意,如那天初见般只道平常,或许他真的心如死灰了,但余韵不想让既定的结局发生,她不信命,她想从阎王手里抢回江清隅的命。
“不公子,你信我,我一定有办法救你。”余韵蹲下身,坚定地望着他,“毕竟阿……昭弟说过,今年除夕,他还想和你一起去京都最高的地方去看烟花,我还从未见过京都的繁华,就当是满足我们的心愿,你也要相信我好吗?”
少女的神色无比认真,眼睫微颤,眼底有深深的倔强与不服输的泪意,清晨的暖阳勾勒着她圆润的侧脸,江清隅久久未能回神,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只当作是姑娘家天真的假想,现在却只觉得这话语如同涓涓暖流流入五脏六腑,这双毫无知觉的腿正一点一点被感染,就要重新焕发生机。
半晌,他失笑:“你与阿昭……还真是很像呢。”
余韵一愣,江清隅却拍拍她的肩柔声道:“时候不早,莫要让李大人等急了。”
余韵听出他这话有松口之意,顿时大喜过望,笑着跑到院子尽头又回身用力摆手,头上的铃铛随着一蹦一跳间作出清脆的灵音:“我知道了公子!一定要相信我啊!”
江清隅学着她的模样摆了摆手,轻轻地点了下头。
余韵带着春喜一路畅通无阻,如今天灾之下人心惶惶,大理寺门外时不时会有百姓过来请求案件复核,余韵下车时就见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抱着自家奄奄一息的老狗跪在门前,走近去看,那老狗的一条腿已经烂到腐肉横生,嘴里不时流出浑浊的津液,已经染湿了老妇人半个胸襟,她跪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言辞恳切:“求官爷不要收走贫妇的阿旺,它已经是条老狗了活不了多久,就让它最后的时间里继续陪贫妇身边吧……”
她对着那扇肃严的门不停磕头,看门的官兵却近乎冷漠道:“老太太,我等看在你年事已高的份上不欲为难,且放下病狗速速离去,不然就是妨碍公务!”
“它只是一只狗,如何能妨碍大人们的事。”余韵高声,目光对上老狗黑漆漆的眼珠时便知已无任何转机,她扶起老妇人,对官兵道,“陛下下令向百姓借染病中的狗到大理寺是为调查病因,且反复叮嘱一定要是百姓们自愿,既然这位老妇人不愿,那就没有理由强硬去征收,而且据我所知京中病狗少说也有百余只,这几日征收的对于查案来说已经足够了,这只狗发病期已过,又活不过两日,且年岁已高,对案子来说没什么帮助,为何不能通融一下?”
“大人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是何人?敢阻挠朝廷办事!”说着,官兵猛地抽出刀,吓得老妇人拽着余韵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小声道:“多谢姑娘了,但不要为了贫妇得罪大理寺卿了,快走吧……”
余韵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官兵竟然真的能如此粗鲁,顿时气上心头:“我朝素有律法,我虽不熟知与精通,却也懂得刀剑不对百姓的道理,什么时候大理寺如此蛮横无理,连一介妇孺都要用对待外敌的方式去驱赶?”
周围早围了一圈百姓,这几日大理寺强硬征收病狗,他们心里早就有异议,但命令在上,他们也不敢抗议,只求着赶快过了这事后把狗还回来,可谁知这些当兵的竟如此得寸进尺,这姑娘说得在理,哪有剑尖指着百姓的道理?一时之下民声哀怨,官兵们眼见着局势不对,立马急道:“大胆,竟敢挑拨朝廷民心!来人啊……”
春喜立马护主:“你才大胆呢,我家姑娘可是安远侯府少夫人,你敢动手试试!”
“呵,说自己是安远侯府少夫人的人多了,你是今天第三百八十七个了。”
余韵:“……”
官兵们对视一眼,决定快刀斩乱麻:“敢冒充朝廷命妇,给我抓起来!”
“不是,之前那三百多个也抓起来了吗?”余韵大惊,连连后退避让,也不敢对官兵动手,免得又被扣上一个殴打官兵的罪名。她心下犯着嘀咕,大理寺平日定不会如此霸道,莫不是那大理寺卿知道她今日要来,存心要找她不痛快,这是给下马威呢!
她大声道:“给我住手,我今日可是领了圣旨过来查案的,你家大人怎么如此不懂善待客人!”
官兵头子喝道:“住口,敢说我家大人!”
“就你家有大人啊!”余韵狗急跳墙,决定拿一个全城人都闻风丧胆的名字来解局,“好啊,不就是欺负我夫君行动不便不能来此证明我的身份,那你们知不知道我小叔子是谁?江小侯爷是也!谁不知道江昭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惹到我你家大人算是踢到铁板了!”
此话一出果真威震八方,霎那间坊市无声。余韵得意地扬起头:“怕了吧,还不放人?”
“小姐……”
春喜小声叫她,余韵正处在狐假虎威的兴头上,哪肯分神:“别打断我。”
“不是小姐,你身后……”
余韵莫名其妙地回身望去,夕阳西下,黄昏在马身上镀了一层薄金,江昭黑发赤绸高束,一袭玄衣肃肃而下,未加纹饰,发尾迎风飘展,眉梢轻挑,眸似晨曦,唇角似有笑意,正漫不经心地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