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春喜急急忙忙地跑进院子,将蒙着脑袋还带着轻鼾的少女摇醒。
余韵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就听小丫头道:“老夫人今早儿从佛寺回来了,不知怎的听说了小姐与二公子在宴会上顶撞苏太后的事,现在要请小姐过去问话呢!”
“老人就是觉少……”余韵早就料到会被为难,所以没多意外,一刻钟后她来到前堂,侯夫人和柳氏已经在了,她们中间坐着一位双鬓花白的老妇人,应该就是她的祖婆婆了,即便两个媳妇都在身侧,但她的身子明显更偏向柳氏。
至此,余韵便知此人是敌是友了。
果然,前脚刚踏进门,老太太身旁的嬷嬷就让人过来按住她的后背,但余韵从小就是摸爬滚打长大的,哪能是这些孱弱妇人所能撼动的,她就这么笔直地站着,就是不肯跪下。
“双儿嫁进来后还未前去给祖母请安,恰巧今日祖母归来,双儿自是要行礼数的,还请几位嬷嬷退下吧。”说着,余韵两手一推,身侧的几人就这么被甩在了地上。
李松如冷笑:“果真如柔淑所说,是个不省心的。”
柳柔淑朝下面得意地扬了下下巴:“双儿,你可知罪?”
余韵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回话,甚至还夸赞起侯夫人今日的气色红润、妆容服帖。李松如敲了下手里的拐杖,怒道:“姚氏!你当真放肆!”
李松如今年八十有七,身子却还硬朗,再加上脾气够倔,就连老侯爷都要礼让三分,她一发怒,侯夫人连忙打圆场:“双儿,快回话。”
所有人都看着跪着的那人,然而余韵却不急不忙,坦然道:“昨日与我一起犯错的不是还有二公子吗?我等他来再说。”
柳柔淑忙道:“你等他作甚,他今一早就去宫里禀报昨夜你二人遇到狂人之事了,再说了,江昭与陛下交情匪浅,自有陛下去向苏太后赔罪,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公然顶撞皇室!”
“此言差矣。”余韵不紧不慢,“昨日双儿代表的是大公子,我与昭弟也是遵从陛下的旨意去救人,双儿愚钝不知错在哪里,昭弟比我聪明,不如等他回来一同审问,不然双儿只能说是陛下的旨意错了。”
“你!”李松如老脸狰狞,饶是她在侯府这片天地再尊贵,也不敢去说当今圣上的不是,这死丫头就抓住了这点,存心想拖延时间。
侯夫人温声道:“既然昭儿也有错,就等他回来一起问吧。”
李松如与柳氏对视一眼,各怀鬼胎。
李松如的想法很简单,二房是她晚年得子,爱惜得紧。大房虽功名丰厚,但夫人却是个病秧子,生出来的儿子一个成了残废一个又嚣张跋扈,她自不会分过去多少好脸色,对于江昭,她更是讨厌得多,此子平日言行失礼、行为无度,就爱与她对着干,不知从何时起那双原本愚钝的目光中竟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每每对上,她心里也会莫名多一些恐惧。今日原本想趁着江昭进宫处理了姚氏,没想到这个孙媳妇倒和那个臭小子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个巧言令色的祸害。
而柳氏,她的目的也很显而易见,就是想把昨日的不痛快报复回来,原本姚府大房是个跋扈的性子,其女嫁过来之后定会听从母亲的话给侯夫人找不痛快,这也顺了她的意,等把身边这个病秧子折磨死了,这侯府还不是听她的话?可偏偏,姚府搞了替嫁这一出,嫁过来的姚双儿竟意外的听话。
一屋子人就这么僵持着,等到日上三竿,江昭的身影才进入。余韵没回头都感受到了他看过来的视线,不自觉直起了背脊。江昭进来也不跪,只简单行了个礼后道:“祖母何事?”
李松如强挤出一个笑容,如今江昭替父兄出征且大捷而归,早就不是她可以随便呵斥的孩童了,她也只能哄着来:“昨日苏太后身边的嬷嬷给侯府递了一道帖子,要姚丫头进宫呢,她出身低贱,我怕她像昨日那般冲撞了太后,就叫过来教一些规矩。”
“哦,那我也要听吗?”江昭扫了眼一旁的柳氏,后者被看得手帕掉在了地上。
“自是不用,就是这丫头吵吵着要见你,说你二人昨日一同失礼,应一同进宫赔罪才是。”
余韵:“……”
她知李松如本意是想挑拨她与江昭的关系,这老太太自己和孙子关系不好也见不得她好,但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暧昧啊!果然,江昭真真把前半句话听了进去,几个字就这么含在嘴里细细品尝:“吵吵要见我?”
余韵微笑:“祖母言重而已。”
“巧了,左右我也落了东西要回去取一趟,那就请嫂嫂同我一起去给太后‘赔罪’了。”
熟悉的人,熟悉的马车……余韵觉得江昭就是闲得,非要浪费时间再陪她进一次宫。车里面放了一小盏香薰,冲淡了不少昨夜的血腥气,余韵一开始还在闭目养神,直到江昭的手不安分地伸过来戳她的小脸,她才装作刚睡醒:“到了?”
江昭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刚刚在家里求着见我,怎么见到了反而装死?”
余韵否认:“老太太说话没轻没重,昭弟还真信?”
江昭信,剩下的半程中,两人就在马车里面打了百来个来回。余韵自是打不过他的,毕竟她这几招三脚猫功夫也出师于他,所以很快也不动了,一脸幽怨地盯着他:“你有完没完?”
“姚府的私生女在来的路上出了意外?”江昭忽然岔开话题。
余韵早猜到他会去调查,她也早就准备好了措辞:“是,我打死的。”
对上对方明显不信的眼神,她继续道:“那时在临安听你说过清隅公子举世无双,我心向往之,你走之后就只身来到京都,就为了嫁给他。”
遇见余韵之前,江昭确实是个“哥奴”,逢人就说“我哥怎么怎么”样,仔细想来好像确实在她面前夸了不少江清隅的好话,他记得当时余韵还说过余北良给她说了一门县守之子的亲,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原因黄了,再加上她那个青梅竹马也是个儒雅性子……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的就是文武双全的温柔儒生,那时哄着你不过是为了多听一些关于清隅公子的事迹,如今我得偿所愿,还少不了昭弟当初的‘仗义之言’啊。”
“你非要说这些话伤我心?”江昭沉吟道。
余韵道:“这就伤心了?那我明日就和清隅说,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再去求陛下赐婚,你总能开心了吧?”
江昭松开她,冲着外面喊:“停车。”
“你不必说这些话来刺激我,你隐藏的原因我自会去调查,如果临安那些日子真的是我一厢情愿……今后也不会再纠缠。”
他眸色漆黑地看过来,闹市瞬间无声:“我也会顺你的愿,请军出征,不死不归。”
他这么说,好像那日在假山后吵吵着说要“结冥婚”的人不是他一样,余韵知道,江昭看着霸道,但底色是不愿勉强人的。下车时她注意到马匹身上挂着沉甸甸的包裹,打开来看竟是黑豆。再抬头,马夫正拿着湿手帕往马鼻子上敷。
她问:“他要出远门吗?”
这些都是她之前告诉江昭的“制胜法宝”,战马不似普通马匹,长时间的作战下精力自会下降,黑豆相较起普通豆类来说正好可以在行军途中补充它们的体力。马夫却摇头道:“原本是要去一趟临安的,定的是昨日启程,走前半个月二公子特地告诉我们这些养马的法子,但前日突然又说不去了……”
这次进宫还是由王公公带着,路上遇到些侍卫往外运东西,问便问:“陛下准备开国库赈粮了吗?”
王公公道:“是啊,最近天灾不断,尤其是南部出现了不少水灾,这批粮食是陛下准备让人运往泉州、平江、临安……”
临安?
余韵皱眉,果然,屠城一事被幕后之人压了下来。
那么多条人命,竟然能瞒天过海到此种地步,真的只是一个尚书能做到的吗?
她望向不远处的宫殿,几个宫女在门前打理着几株菩提,自古以来住在寿喜宫的太后们就爱在门前种这种花,这样死后就能去往她们信奉的极乐之地。
余韵沉了脸,心道要真有你的一份参与,她定要送这个老不死的去十八层地狱!
“安远侯府少夫人到了。”
余韵进去时,苏漪正惬意地躺在榻上,身边围着四五个年轻的男子,纷纷衣衫半解地围在四周端茶倒水。她哪见过这种场面,心想还是城里人玩得开,殊不知她这副表情落在苏漪眼里就成了嘲弄。
“姚双儿?”苏漪一开口,余韵就感受到了高她六十多岁的威压。
纵观前朝,很少有“二后执政”的画面出现,尤其这两个太后一个是先帝之母,一个是先帝之妻。先帝还在时,苏漪倒还没这么放纵,大抵是因为萧明长尚年幼,所以就开始无法无天起来,相比之下,秦太后就显得温和许多,这么多年倒没听坊间提起过她为老不尊的话。
余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眨眼间一个男宠似是受到了旨意,就这么大迈步过来,朝着她的脸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