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聿琅看着手机里江喆给他发来的殷聿奕的最新检测报告,各项指标都在慢慢趋于正常值。他对哥哥说将手机免打扰模式延长这个说法还是抱有怀疑,随即给江喆发去信息:“他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聿奕哥早上醒来之后,去看了看他的花,然后一直在房间里看书。”
“嗯,那他有和其他人通话吗?”
“没有。”
殷聿琅按下心中的疑虑,将手机熄屏。
关于殷聿琅身份泄露这事,施璟并不打算让殷聿奕知晓,殷聿奕现在首要任务是照顾好自己,至于他的弟弟—殷聿琅,如今既已成为自己的副官了,于公于私自己都会将人看顾好。况且此事尚未查明,现在给殷聿奕说,不利于他的恢复。
施璟拉开办公室门,殷聿琅正立在门外。
两人四目相对。殷聿琅神色肃然,将手放在胸前,行了军礼,“教员。”
施璟瞧见他敬礼顺从的模样,想起他之前不过是跟在身后的少年,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面上却不显一分。
“正好你过来了。”施璟淡然开口,“一起过去。”
“是,教员。”
两人并肩走向作战部。
施璟想了解殷聿琅最近这几年发生的一些事件,便开口问到:“我看过你的档案,半年之前也去边境出过任务,在那边驻扎三个月。”
“是的,”殷聿琅眼尾一挑,带了一丝试探与讽刺,“想不到教员这么关心我。”
听见话里的防备与调侃,“你是我的副官,对下属多了解一些是分内事,希望这样做没冒犯到你。”施璟侧身转向殷聿琅,迎上他的视线。
殷聿琅见状,也停了下来,他向前逼近两步,压低身子,贴近施璟的耳侧说:“教员这样对我特意关照,传出去容易让人误会。为了您的声誉着想,我们还是保持正常的上下级距离比较好。”
“呵…看来我的行为让我的副官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是我的疏忽,不应该采取这种方式。”施璟并未动怒,反而轻声笑了笑,他微微侧头,主动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神情依旧波澜不惊,“不过请放心,我没有越界的意思,再说,我对殷中尉个人也没有兴趣。”
殷聿琅看着施璟的戏谑般的眼神,反问道:“那教员是对每一位副官,都习惯用这种方式拉近关系吗?”
“殷中尉…”
路瑜丞也接到了作战部的指令,正往作战部赶,远远的便看见施璟和殷聿琅,看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他眼神一沉,脚步不由得加快。路瑜丞突然的提速让身后的副官傅炎焱一头雾水,只能也跟着路瑜丞加快脚步。
走到离两人几步远的位置站定,声线低沉:
“施中校,殷中尉。”
殷施两人之间的气氛倏地一收,施璟与殷聿琅不约而同转向路瑜丞,向路瑜丞敬礼:“上校。”
傅炎焱在路瑜丞身后向他俩敬礼。“我和路上校在去作战部路上,施中校和殷中尉也是去作战部吧?不如一起?”
“走吧,施璟。”路瑜丞越过两人,停在施璟身侧,抬手拍了拍他刚刚被殷聿琅靠近的那侧肩膀。
“是。”施璟神色自若。
殷聿琅冷眼看着路瑜丞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未发一词,径直迈步向前走去。傅炎焱见状,极为识趣地快步跟上了殷聿琅,将空间留给身后的两位长官。
“你和殷中尉刚在聊些什么?”路丞侧过头,直勾勾的盯着施璟的眼睛,声线沉下来。
“在谈落影行动的细节。”
路瑜丞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工作上的事情需要靠这么近吗?施璟,我审过太多重犯,一个人说没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施璟听出话里的越界与盘问,脚步微顿,清冷的眼眸迎上他的视线:“路上校,这是我和殷中尉的事,似乎用不必向你报备,倒是路上校的这番话,实在是让人费解。”
路瑜丞被他这句冷硬的挤兑戳中,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了态。
他压下情绪道:“是我冒昧了。我是看你们在公共场合太亲近了,传出去对风评不好,一时有些心急。”
施璟没接这话,神情依旧淡漠:“走吧,路上校,别让作战部久等。”
“好。”路瑜丞看着前方施璟挺拔的身影,指腹缓缓摩挲着右手的虎口,眼神暗了下去。
…………
作战部会议室内,参会人员陆陆续续的到齐。按照规矩,每位教员需与各自的副官一前一后落座。
会议的位置并未作特殊指定,施璟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路瑜丞环顾四周,顺势选了施璟旁边的位置落座。
为了打破之前路上的僵局,路瑜丞主动开口平衡气氛,“你的工作进行的怎么样?”
“工作进行的还算顺利。”施璟对刚才路上发生的事毫不介怀,随口回应着公事上的例行询查。
殷聿琅在施璟身后,一边查看手机里贺辛发来的信息一边听着前排两人交谈,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的滑动着。
手机里是贺辛刚发来的路瑜丞资料,34岁,Alpha,离异,现任联盟中央军校训练部部长,整整三页纸张全是路丞的实战经历,实战经验着实丰富,这样的人按照上级的安排应该还是在前线战场,却因36岁时肩膀受创不得已转任教职,退下来做个训练部部长。路瑜丞家庭组成非常干净简单,父母皆为联盟基层的公务员,如今已退休在家养老。
将路瑜丞的整体情况大概了解清楚后,心里琢磨起了路瑜丞与施璟之间的微妙气场。
施璟对自己展示的“善意”,只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反胃。就像黑暗中伸出的触手,无声无息地爬过皮肤,粘稠而令人作呕。
“滋滋……”音响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各位教员、同学们,本次召集会议,旨在部署‘落影行动’第二阶段作战任务。第一阶段行动已取得重大突破,这离不开殷聿琅学员对敌方情况的全面摸排。经上级批准,第二阶段将由殷聿琅学员作为核心主力展开;同时,鉴于特殊情况,委派施璟教员作为随战指导,共同执行。”
会议室里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施璟身上,或探究,或打量,或好奇。毕竟在座的各位都上过战场,谁都不了解刚来学校任教的施璟,更何况施璟作为心理教员,而心理教员一般都是后勤工作人员。
话音刚落。
“我不同意。”路瑜丞起身说到。
“路上校,这是上级下达的指示,军命不可违抗。”
“我听从上级安排。”
路瑜丞居高临下地看向施璟,施璟依旧面无表情。
会议散去,教员与各自的副官陆续走出会场。
路瑜丞示意傅炎焱先回去,随后看向施璟:“施璟,我有话对你说,你留一下。”
施璟坐在原位上,侧过头低声道:“殷聿琅,你先回去。”
殷聿琅与傅炎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路瑜丞才开口:“施璟,我今天的行为如果对你造成困扰……”
“路上校,”施璟冷淡地打断他未尽的话,“身为联盟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分担,更不需要特殊照顾。”
说完,他起身而去。
走出会场时,天色已晚。
施璟沿着前往教员宿舍的小路缓步走着。距离上一次服药过了太久,药效早已褪去,剧烈的身体不适感如潮水般涌来。一阵恶寒从骨髓深处钻出,冻得他四肢发僵。他强撑着消耗殆尽的精力走完这段路,若非路旁梧桐树后突然走出一个身穿黑色军服的人影,他甚至没发觉有人靠近。
“施教员。”
施璟微抬起眼看他。暗淡的光线下,殷聿琅微微一怔——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狐狸眼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长睫微颤,清冷中透着几分强压下的不耐烦与愠怒。
“有事?”
“没什么,只是很期待接下来能和您并肩作战。”殷聿琅盯着施璟殷红的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说出的却是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暖黄的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恰好掩盖了施璟脸上不正常的苍白。“嗯,我也很期待。”
施璟撂下这句话,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撞到殷聿琅肩头时,他连头都没回,加快脚步快步离开。
殷聿琅站在原地,看着身穿白色军服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原本他已经走到了学员寝室楼下,临时起意才掉头堵在教员宿舍附近。鉴于下午的针锋相对,他本也没指望能从施璟嘴里听到什么好话。可刚刚在黑夜中看着施璟一步步朝他走来时……倒确实赏心悦目。
连自己最初来这儿的真实目的,竟也一时被抛在脑后。
殷聿琅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子,狠狠踩上去碾了碾,硬生生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心态给气笑了。
……
房间内,施璟就着冷水将药丸吞下。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捧起热水重重拍打在面上,试图驱散脸上的僵硬。体内那种如寒针刺骨般的冰冷感终于慢慢消退,冻僵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施璟闭眼,回想着刚刚与殷聿琅对视的瞬间,已经极力克制着自己失态。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已恢复到正常的温度,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最近发生的种种在施璟脑海中逐一过筛:
一是殷聿琅真实身份的泄露;
二是这小子对他莫名其妙的敌意;
三是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抗药性,再这么靠手里的药物压制,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拉过被子将自己裹紧。闻着被褥间渗出的、属于自己的冷冽肉桂香信息素,在这份汲取到的微弱暖意中,极度虚弱的身体终于扛不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