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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汴京城的夜亮如白昼,街头巷尾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平民百姓中间或涌出几个黑甲兵士,是三衙的人在巡夜。

丰乐楼三层高,五楼由飞桥相通,三人前后行于其中,莲花灯置于栏槛之上,廊下小阁门扉紧闭,为首那人推门而入,珠帘轻碰,灯影辉映,余下二人在外静候。

白骁入内,起先见到屋檐下正中的一张绢丝绣的百花屏风,将他与另一人隔开。

屏风前后各摆了张矮桌,蒲团已然摆好,含义不言而喻。

白骁踏步向前,俯身坐下,对着屏风后那人道:“崔娘子。”

宝瑛正襟危坐,闻言应道:“白将军,怎的不将二位副将也请进来?”

“崔娘子敢单刀赴会,我怎好仗势欺人。”

“白将军多虑了,”烛影摇曳,宝瑛在屏风后阖上眼眸轻笑道:“来几个人于我而言都无甚大碍。”

手中的刀无声出鞘,锋芒乍现,她将刀鞘搁在毡毯上,悄然无声。

她不承他的人情,白骁也不大在乎,只道:“敢问崔娘子今日邀约,所为何事?”

他跟前的桌上放了两副盘盏,备齐各样菜式,连不常有的沙鱼两熟都摆了一小盅上来。

阵仗不小,说是为商谈婚事,怕就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有意摆一场鸿门宴来款待他。

“母亲告诉我,白将军有意求娶我。”

“崔夫人所言不假,在下的确有意求娶娘子,我已同令尊言明,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崔娘子进门后便是府内的掌事人,我对娘子唯一的请求,便是请娘子善待家母与小妹。”

“白将军一片仁孝之心,实属难得。”宝瑛抬眸望向绢丝屏风后朦胧的面容,“可我方才出孝,尚且是林家的媳妇,虽说是寡妇了,可白将军想娶我,林相也未必肯放我走呀。”

她尾音上扬,声音在昏沉烛光里听来软而润,白骁抬眸时,屏风上的刺绣牡丹恰好遮住了对面那人的脑袋,细细的脖颈上架着朵艳红的牡丹,颇为妖异。

他屏气凝神,道:“林相有个侄子在步军司当差,步军司隶属三衙,地位屈居殿前司之下。拿寡居的儿媳换子侄的前途,想必林相能有决断。”

“白将军早就打算好了?”

“娶崔娘子进门的大事,我怎好不提前打算呢?”

“既然如此,”宝瑛斟满一杯酒,握着刀柄的手背在身后,起身端着酒盏,缓步从屏风后现身,“妾身便再无疑虑了,为表庆贺,白将军不妨与妾身共饮一杯酒。”

面容自屏风后缓缓显现,杏眼中笑意正浓,垂眸望着他。

牡丹修出人形,也不过是如此的风姿绰约。

压在桌沿的指腹来回摩挲,在她的目光下,白骁端着酒盏起身,酒盏相碰,他仰头一饮而尽。

抬头时一抹寒光自眼底拂过,说时迟那时快,白骁一松手便将酒盏扔了出去,砸在桌面上盘盏应声碎裂,端酒的手掌在胸前迎上白刃。

他竟用空手接住了刀刃!

宝瑛握着刀,觉察到刀刃割开了皮肉,她使劲想再往下砍去,刀刃却被他夹在掌心,进退不得了。

外头的人听闻异响,隔着门急声问道:“将军,可是出了差错?”

宝瑛咬着牙,冷冷盯着白骁张嘴,吐出两个字:“无碍。”

门外静了片刻,随后又道:“我们二人就在门外,听候将军差遣。”

血珠自掌心沿着刀刃滚落,染湿了宝瑛握着的刀柄,上边镶嵌的红宝石遭精血滋养,显得更为艳丽了。

雪白的毡毯被血滴染红,白骁仿佛不曾觉出痛一样,垂首问:“不知在下是哪里让崔娘子不高兴了,值得娘子大动肝火,不惜摆场鸿门宴来款待我。”

眼前人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剑眉星目,沉稳持重,低眉时亦有一番冷肃之气。

他位高权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想来也不将她一介阴损女流放在眼里。

“白将军还问我?你将先夫逼得病殁,却来求娶我,你羞辱我,却还来问我?”宝瑛眼角沁出血丝,她低声骂道:“我早就该手刃你,替先夫报仇!”

他厉声驳道:“林大人病殁,并非是在下的错,他与我在朝廷上虽是政敌,可我们二人并无私人恩怨。北伐一事上我主站他主和,最终陛下有意收复失地派兵征讨,林大人落败后气急攻心病倒,固然与我相关,可依在下之见,林府的郎中更值得崔娘子问罪!”

“狡辩!”

“是非对错,娘子心中自有考量!”

话音落下,白骁抬起手,攥紧宝瑛的手腕,在她经脉上轻轻捏了一下,宝瑛手上登时脱力,短刀落入他手中。

他松开手掌,糊满血的掌心袒露,叫宝瑛心下一颤,踉跄着向后退,生怕他狠心在这时候报复。

手腕却还被他攥在手中,她想跑也跑不了。

他抓着刀柄瞧了瞧,赞道:“是柄好刀。”

刀刃朝她身上来,死到临头,宝瑛硬是不肯闭眼,她直直盯着白骁,决心就算是死她也要记清楚这个人的面目,做鬼再报仇!

可刀锋并未碰到她的肉身,白骁握着刀在她袖口上割下一截衣料,之后短刀被扔在一旁。

宝瑛愣住了。

“我是真心求娶崔娘子,承诺的全无一句虚言,崔娘子若是肯嫁,给我一句准话便是。”他用牙咬着包好伤口,捡起地上的短刀,抓着宝瑛的腕子重新送回她手中,宽大的手掌压上来,包着她的手抓紧刀柄,宝瑛感觉她的骨头都被捏碎了,他贴着她耳边道:“到了下回,崔娘子可不能这般待我了。”

孟浪的登徒子!

宝瑛正欲扬手扇他,白骁先松开她的手腕,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了。

他用完好的手推门出去,门外的副将似是觉察出情状,转身拔刀时被白骁一手按下。

夜色深沉,莹莹莲灯点亮飞桥沿路,白骁的话被夜风搅碎:“可要在下送崔娘子回府?”

宝瑛冷笑一声,“不必了,我自有打算。”

让白骁送她回府,岂不是明晃晃告诉林府众人她即刻就要改嫁了?

白骁多嘴一句,遭回绝后便领人走了,他手下的副将还回眸瞪她一眼。

脚步声渐轻,等三人走远,宝瑛动身自小阁下去,从丰乐楼偏门出,一驾马车正静静候着,她上车,车夫立即挥起缰绳。

“娘子,一切可还顺利?”秀云在马车上等她,见她平安归来,迫不及待问。

出门前宝瑛不曾说明她要刺杀白骁,宝瑛怕她担心,只跟秀云说刀是拿来自卫的。

镶宝石的刀柄被握得生热,它藏在袖中,宝瑛不作声摩挲着上边的血迹,道:“没动刀子,我问了他几样母亲没讲过的事,他一一答了。”

“那娘子觉得他值得嫁吗?”

宝瑛蹊跷地瞧了彩云一眼,道:“我怎能嫁给他?就凭他与德莆之间的旧怨,我也不该嫁给他。”

秀云即时消声了,她为难地坐在宝瑛身侧,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秀云是宝瑛年幼时就陪在她身边的,她们二人比起主仆,更多了姐妹之情。

她发过话,秀云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言道:“阿瑛,我觉着你应当嫁给他。”

宝瑛不解:“为何?”

“今日我们以去相国寺烧香为由出门,我跟老太太禀报过后,去取付席面的银钱时,在游廊那儿碰到殷娘子,她手腕上的桌子,是你过去放在府里库房的几样嫁妆,没拿回自己院里的,被她拿出来用了。”

宝瑛蹙眉,问道:“当真?”

“我看清了,就是你的翡翠玉镯,有一处还是你过去不小心磕破的缺口,一模一样,绝没有假。”秀云忧心忡忡道:“阿瑛,我觉着林府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大可留下跟她们斗,但你守寡一辈子,难不成也要斗一辈子?实在是不值当啊。”

这背后的道理宝瑛何尝不懂,她始终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可到底是他……我怎能……”

“阿瑛,我三岁时被卖到你家,在那之前我是一家农户的女儿,那年旱灾收成不好,家里人吃不饱饭,为了一口袋麦子把我卖给人牙子了。后来兜兜转转,才卖到你家来。”

“你意思是……”

秀云摇了摇头,“我到崔家,夫人与你皆待我极好,我是为人奴婢不假,但我的日子也不坏,你还教我读书写字,这些年还给我备了嫁妆,真论起来,我的日子比许多人好了,想来比当农户的女儿好上许多。”

她道:“我是想同你说,有些事起初看着可怕,但真去试了,未必会害你,反倒会帮你。”

马车骨碌碌往前赶,宝瑛倚着车厢,心底起起伏伏没个定数。

指甲扣着刀鞘上的纹路,他的血迹黏着她,叫宝瑛头回细细考量起这个人来。

秀云将她说动了,原先改嫁这事她想也不想,如今竟也真心考虑起来了。

白骁此人并非奸邪之辈,今夜相见,她觉察出此人的品行,他性子持重,鲜有冲动冒进的时候,就连被她刺了一刀,也不见大动肝火。

他家中人口单薄,仅有一个妹妹,她嫁过去没有妯娌,应付起来不似在林府时麻烦。

眼下他还要崔家鼎力相助来稳固自己在三衙的地位,暂时还不会迎娶妾室或通房来到正妻面前添堵。

真论起来,未必不是个好出路。

思来想去,竟当真心动了。

宝瑛叹了口气,问道:“秀云,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他若跟我一样心疼你,必定不会怪你。”

马车停在林府后门,宝瑛懒懒倚在原地,不想动弹。

外头的小厮迎上来问:“可是大娘子回来了?老太太才遣人过来问呢,说大娘子迟迟不归,命我等大娘子回来了禀报一声。”

生怕她一去不复返,从此带着嫁妆躲回娘家了。

宝瑛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道:“你不必去禀报,我回院里就遣人去禀报母亲。”

“哎,多谢大娘子体恤。”

小厮退下了,宝瑛直起身,将衣袖中的短刀拿出来,掀起车帘,她借着淡淡月光观察手心的刀。

手心沾满了那人的血迹,将她的掌心染得通红,红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究竟是福是祸,还得试上一试。

良久,她吩咐秀云:“烦你再帮我给母亲递封信,我得再面见他一回,成与不成,这都是最后一回。”

翌日午时,两人于丰乐楼再会,商议妥当。

一场婚事敲定,出孝不到一月,宝瑛又将自己再嫁了出去。

嫁给了与先夫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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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