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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林德莆在世时,老夫人待她不薄,如她所讲,的确是拿她当亲女儿看待的。

如今人走茶凉,她方才出孝,自己都没打算往后的日子呢,婆母便打起了儿媳嫁妆的主意。

她自己是从别人儿媳过来的,推己及人,也当知晓这行径有多么不妥。

亏得宝瑛还想依照先夫的意愿,半辈子在公婆面前尽孝,不等她表态,先来的是算计。

这前后一冷一热,实在叫她寒心。

洒扫丫鬟环儿去而复返,手上拎着笤帚,跟宝瑛禀报:“娘子,崔夫人来了。”

宝瑛微怔,暂时将心思从林家里抽了出来,忙道:“母亲怎的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快请母亲进来。”

环儿将地上拾掇干净了,跟着秀云出去,须臾后秀云便请了崔夫人进来。

宝瑛只见母亲着一身湖蓝对襟窄袖长褙,内里青色上衣左衽,发髻间的鎏金牡丹扁簪似是没簪住,行动间总往下掉。

宝瑛上前牵着母亲的手坐下,命人上茶来,抬手帮母亲扶了扶金簪,道:“可是家中出了事?母亲怎来的这样匆忙?”

“是母亲想你了,来看看你。”崔夫人抽出腕上翡翠镯子下垫着的帕子,拭去额上的汗珠,“家中一切都好,无须费心。”

茶盏端上桌,崔夫人端起掀盖就要喝,新煮出来的茶水滚烫,宝瑛伸手去拦,还是让人烫着了。

“哎哟!母亲,慢些呀!”

崔夫人被烫得说不出话,幸而秀云机灵,不消片刻就取来了冰块,给崔夫人含着解热。

在宝瑛心中,母亲素来端庄持重,从未见她行差踏错,此时的慌张更是闻所未闻。

想来是出了大事,她不好明说罢了。

“……母亲,倘若有事相商,不妨现下说清。”宝瑛关切道:“就是天大的事,母亲也不能瞒我。”

热气丝丝缕缕消弭,崔夫人含着冰定了定神,等无碍了再吐出去,帕子掩着唇角,她撇过脸道:“有一桩婚事,要你来拿主意。”

宝瑛不解:“婚事?小妹的婚事?”

崔夫人膝下的女儿唯有她一个,府中尚未出嫁的仅剩一名姨娘生的庶女,可她年龄尚小,眼下还不到议亲的年纪。

帕子在眼前挥了挥,似是要打消她的念头,崔夫人急道:“不是,是你的婚事。”

“我的?”宝瑛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展眉大笑,她笑得放肆,眼角沁出了泪,等她笑够了,再问:“我才出孝期,连鲜艳的衣裳都不好穿,倒是有人来求娶我了?不知我那公爹听了,会作何想法。母亲你且告诉我,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傻子,如此不知轻重。”

崔夫人脸色难看得紧,支支吾吾道:“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新任殿前副都指挥使,白骁白大人。”

此人姓名一出,屋内骤然陷入死寂中。

大敞的窗缝里吹来阵阵凉风,地底翻涌出腥味,天公不作美,滚滚黑云压境,顷刻间周身就弥漫着股湿气。

廊下黯淡,秀云划火柴点蜡烛,荧荧烛火忽闪,蜡油缓缓淌下,万籁俱寂中母女俩一言不发。

秀云回眸瞥了眼窗外,不消她看清天色,只听得一声脆响,豆大的白点打响落花,远处墨云无端乍现一道惊雷,陡然间苍茫天地皆被雨水倾覆,倾盆大雨将几人围困其中。

“白骁?”

清脆的雨声中,宝瑛的声音恰似玉珠落银盘。

崔夫人以袖掩面,却清清楚楚应道:“是他。”

秀云听到一声脆响,她立在宝瑛身后,循着声响侧目时见她下颌仿佛是咬紧了,一道青筋从她眼角凸起,蜿蜒挑到太阳穴上,活像是肥而长的青虫趴在新剖的桃子核上。

她牙关松动,粗壮的青筋也跟着跳。

叫秀云心惊胆战。

“是那个在北伐一事上与我夫君政见不合,固执己见,分毫不让,最终将我夫君逼得气急攻心,病如山倒,他奉旨出征后凯旋那日,亦是我夫君病殁之时的白骁?”宝瑛沉声问。

崔夫人直不起腰来,嗫喏道:“是……是他。”

宝瑛起身,拂袖而去,“方才的话,我当没听过,母亲请回吧。”

纵然门外滂沱大雨,逐客令已下,秀云还是上前道:“夫人请随我来。”

崔夫人不能此时罢休,推开阻拦的秀云,她起身几步走近,抓着宝瑛的手,恳切道:“女儿,兹事体大,你不能不考虑啊。”

“母亲!”宝瑛回身躲开,一双盛满怒气的杏眼直直对着她,“德莆从前与他势不两立,两人积怨已久,你要我去嫁给他,跟叫我去送死有何分别?你将我当作什么了!”

林家贪图她的嫁妆,崔家把她转手给旧日仇人。

听之任之,她与尊贵的物件有何分别?

不过都是有利可图罢了!

“女儿,母亲知道你委屈,害你的事,母亲能做得出来吗?”崔夫人言之凿凿:“是那白骁亲自上门,来找你父亲求娶你,你父亲亲耳听得他承诺,成亲后绝不苛待你,将你当作掌上明珠看待。”

“他承诺什么,你与父亲就信什么?他一介武将,从泥腿子一路杀进殿前司的,战场上谁在乎真话假话!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你们可有考量过?若是成亲后他薄待我,我找谁哭去!”

她嫁进林府前,婆母也是万般承诺,到如今该打的算盘还是一个不落。

“你是崔家的女儿,又是林府以前的媳妇,你嫁给他,汴京上下几百双眼睛盯着呢,他在陛下跟前做事,想冷待你,也得问问宫里的淑妃娘娘答不答应。”

淑妃娘娘是宝瑛的亲姑母,与宝瑛感情甚笃,与从小一同长大的姐妹无异。

宝瑛神情微动,抵触之意仿佛不如方才激烈了。

“……父亲也是如此想的?他娶我,没别的打算?”

崔夫人见她口风松动,忙趁热打铁道:“你以为母亲没想过?他草莽出身,家里唯有一个老母亲守着,纵然军功在身,三衙里的人哪个肯轻易服他?娶了崔家的姑娘,那就今时不同往日,崔家是他的姻亲,淑妃娘娘也就是他的姑母了,手下的人谁敢不听他号令?”

“崔家那么多姑娘,他为何非要娶我?”宝瑛警醒母亲:“他这么多年,明面上都不曾婚娶过,年岁虽不小了,可也不及我年长,缘何要娶我这个新寡的妇人回家?”

崔家人丁兴旺,她是嫡系的女儿,宫里的是她的亲姑母,血缘上固然更为尊贵。

可崔家旁系的表小姐们也不乏合适的人选,以白骁今时今日的地位,寻个不曾嫁娶过的般配姑娘不是难事。

“他也说了,是家中老母年迈,不能应付官眷间的事务,想要妻子懂得这些,无须他多费心,你与他也更为相衬,不像旁的年轻姑娘,对许多事抓瞎。”崔夫人上前握着宝瑛的手腕,道:“女儿,这世间的真情不可靠,但得与失是可靠的。他有所图谋才想娶你,这可比他爱慕你才想娶你,可靠多了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嫁娶时要嫁妆和聘礼保驾护航,宝瑛与白骁间,还要更多一层家族利益往来。

虽说崔夫人不曾言明,但宝瑛清楚,崔家想结这门亲事的念想比白骁更深。

白骁出身低微,不过而立之年任殿前司副都指挥的位置,受天子宠幸,朝内无人能出其左右。

而世家大族的境况早就不及过去鼎盛了,前朝时族中子弟想要做官,拿银子捐一个,或是叫长辈引荐,能用的法子数不胜数。

如今科举规制严明,若非有真才实学的,削尖了脑袋也进不去官场。

崔家想要在改朝换代里护自身周全,就得寻觅盟友,携手进退。

以婚姻与孩子为纽带,最合适不过了。

宝瑛已然出嫁,她大可放话说往后不掺和崔家的事务,将这算盘都撇得远远的。

可嫁作他人妇,她身为崔家女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哪怕她打定主意往后一辈子守寡,都要父亲母亲帮扶度日,更何况是寻别的出路了。

人生漫漫,她的前途竟连一丝光亮也寻不到。

思及此处,宝瑛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泪花在眼眶打转,幽怨道:“倘若德莆还在,我何至于要为这档子事打算。”

崔夫人揩抹宝瑛眼角的泪,劝道“女儿,斯人已逝,珍惜眼前啊。”

“那烦请母亲为我给父亲传话,”宝瑛似是下定决心,“帮我约见白将军一回,女儿要嫁,也得嫁得明明白白。”

“母亲回去就跟你父亲说,不必多虑,不论你嫁去哪儿,母亲都在呢。”

“母亲在”三字在宝瑛幼时尚且管用,她以为母亲疼她、爱她、将她视作掌上明珠。

但如今嫁过一次人,经历了许多难事,宝瑛才发觉母亲并非永远疼她。

有时父亲在她身前,有时兄长在她身前,母亲的疼爱要先分给旁人,轮到她时,就剩不了多少了。

崔夫人走时天色已经放晴,秀云送过人回来,将燃着的蜡烛吹灭。

蜡油在铜盘上堆了厚厚一层,灰白的烛泪悬在半路,上不得,下不去,恰如宝瑛此时的处境。

宝瑛张口唤道:“秀云。”

“哎,娘子。”

“去帮我翻翻库房里的嫁妆,我记得哥哥送的嫁妆里,有一把镶了宝石的短刀,哥哥说它削铁如泥,你帮我找来。”宝瑛低声喃喃道:“我要试试它可是真有那么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