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安静下来了,不知道这么大的阵仗南王宫宫主有没有真的挨了她家娘子的打。
秦元微微小憩了一会儿,便又小心翼翼地折回正殿了。
此时空中已经布上彩霞,秦元隐约闻到了人间饭菜的香味。
“秦姑娘,正要让侍女去叫你呢,快来用膳了。”
在悦珑殿这些天吃的都是灵朴亲手做的饭菜,放眼整个栖息渊,能有几个人有这福气。
秦元却只是冲着屋里头的灵朴扬了扬嘴角,回道:“宫主宫后,你们吃吧,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
“你不是才从偏殿出来吗?”
“我在这住不习惯。”
灵朴思索着眼神瞟到砚昭身上,二人似乎都猜中了秦元心思了一样。
灵朴也没有多留她,“那我叫下人给枯骨凌霄殿送些吃食去,你还未痊愈,的确该多休息。”
枯骨凌霄殿是阿烛的住处,是高悬在峭壁之上的一座宫殿,进门便能看到院子最显眼的位置种着一棵高大的梨树,春夏秋冬都结满果实。
听下人说树下的秋千是少主亲手按照人间的法子打的,此时的秦元还不知道栖息渊的南王宫少主,为何会如此痴迷人间的事物。
估摸着南王宫内有人间的吃食,也正是因为少主爱吃。
秦元在此处包括昏迷的时间住了**天,但都没有仔细观察过此处的布局陈设。
除了这流光溢彩的天空之外,枯骨凌霄殿的装修都极具人间风格,没有夸张使用奢华的金银珠宝装饰,但在黄昏的暖光洒落下来时,像是渡上了一层比黄金还要奢靡的金光。
秦元站在梨树下感受着栖息渊的晚风,这里的晚风像是将许多薄荷叶搅碎了融进风里那样清凉,丝丝缕缕地从身上每一寸外露的肌肤上划过。
她抬手抻了抻秋千的麻绳,想着确认是否牢固,再坐上去体验一会儿。
不料忽然“咚”的一声闷响,她感到颅顶一阵闷疼,一颗硕大的雪梨砸在了她的脑袋上,随后又掉落在地,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秦元的目光正盯着那颗停在秋千板不远处的雪梨,但她却好像是在看着一些其他不相关的东西一样,很快便湿润了眼眶。
站在她斜后方守着的呦瑕询问了她几次“没事吧”她都无动于衷,不知道在沉迷什么,呦瑕只好不明所以地歪头看着正发愣的她,生怕是这雪梨给她脑子砸坏了,纠结要不要去找医师。
不多时便瞧见秦元好像叹了口气,但又好像是笑了一声,同时她噙着的泪连连掉落,实在让呦瑕摸不着头脑。
“秦姑娘,你身子还未痊愈,夜里风凉,咱回屋吧?”
秦元抬眼望了那侍女一眼,问她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属下名唤呦瑕,是长在这颗雪梨树上的梨子精。”
秦元点了点头,话语中没什么情绪:“呦瑕,你退下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属下受少主嘱托,要时时照看着姑娘的。”
“她若是怪罪下来,责任我一并承担。”
呦瑕见她态度坚定便没有再多留,但她也没有走远,而是躲在暗处紧盯着秦元的动作。
她毕竟是个病人,若是万一想不开寻上短见,她躲在暗处也能及时挽救。
秦元弯腰将那枚雪梨捡起攥在手中,朝着阿烛的卧房走去了。
她之前住的都是侧边的客房,还是第一次来阿烛的卧房。
枯骨凌霄殿上只有两名侍女,一名是剪玉,一名便是呦瑕,剪玉去了皇祠陪罚,剩下了呦瑕照看秦元,没有一人有空为阿烛清扫卧房。
不知道阿烛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屋里住了,桌面上都布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秦元将雪梨放在桌面上,将衣袖束起,准备当一回“田螺姑娘”。
呦瑕对她这个举动表示不解,但秦元没唤她,她也不敢擅自出来阻止,只能看着她熟练地打扫,手痒痒得直锤墙。
阿烛的卧房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还在院内摘了些花草装进盆内,放置在了阿烛妆奁对着窗口的位置。
妆奁是秦元最后收拾的地方,连首饰盒花纹容易藏灰的位置也细细擦拭。
她擦着擦着,抹布划过首饰盒锁扣的位置,只听见“啪嗒”细碎的一声轻响,是那锁扣被她用抹布来回搓着,上下互相碰撞的声音。
秦元看向旁边其他的首饰盒与手中的这个对比,虽然不至于落锁,但都是扣好了锁扣的,而且这些锁扣普遍偏小又扣得很紧,不可能随便拨弄两下便轻易打开。
除非是被人日日开合导致的锁扣松动。
秦元一时间没忍住好奇心,将抹布搁置一旁,掀开了那首饰盒的盖子。
只见里头直挺挺躺着一个身着大红婚服的木偶人。
秦元在看到这个木偶人的一瞬间,惊讶得喉咙像是在被用小刀反复剐蹭,她好不容易才因为打扫卫生转移注意力后干掉的眼眶,这时又重新爬上了泪花。
她记得这个木偶人,是她按照阿烛同她成婚时的着装雕刻的,木偶人身上穿的喜服甚至还是当年那件,散发着淡淡的雪兰香。
她知道这个不是当年的味道,而是阿烛有意制造出来的。
她以为这个木偶人,早在四百年前便连同赵家一同葬身在了那场连天大火之中,不料她早已被阿烛收拾进了离府的行囊之中。
木偶人被细心保养过,但秦元还是能看出头发上有个位置被经常摩挲,从而导致痕迹被磨淡了,后续又被雕刻填补了回去。
没想到当年简单教给她的雕刻手艺,如今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阿烛……”秦元许久没开口说话,导致她再开口时只说出了很轻很轻的气声。
这个名字她已经四百年没有再从口中说出了,如今再次叫出口,竟然像是化作了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上似的,每喘一下气都分外艰难。
她抓着木偶人的手在抖,在自己被泪水模糊的眼前晃动着,忽然她注意到木偶人脑袋后面的首饰盒里头还有个东西,她只看到了一角,但还是让她的呼吸猛然一滞了。
是她送给阿烛的那块白玉玉佩。
其实这块玉佩并不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也不是赵雪无的东西,只是她瞧那块白玉透亮干净,便给雕琢成了一块镂空青莲云纹样式的玉佩,连个名字都没有,阿烛就这样存了四百年。
秦元实在想不通阿烛为何能长情至此。
在她的印象里,阿烛是一个并不懂爱,也不懂得表达爱的女子,她对待感情一向都是淡淡的,就像秦元与她在人间那大半年的时间一样,是因为秦元对她好,秦元喜欢她,所以她也喜欢秦元,这份喜欢里边是否包含更进一步的成分,不知道,可能更多的是依赖。
只因她儿时从未被真心爱戴,遇到个真心待她的人,她就能记住一辈子了。
但若不是因为阿烛的固执,可能她秦元便魂飞魄散在玄鸮的老巢之中,没有机会撞见阿烛的真心了。
秦元突然好愧疚。她在栖息渊不是没听说过南王宫的少主一直在寻找一个叫“秦元”的人,但她因为自卑心作祟,深感自己配不上如今的阿烛,这才一躲躲了好些年。
“你怎么偷看我东西?”
阿烛的声音忽然传来,秦元猛然吓了一跳,她用力抬头朝阿烛看去,只见阿烛手中拎着食盒,站在门口风会吹进来的位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秦元似乎看得有些愣住了。
阿烛脸上的五官已经完全长开了,褪去青涩多了一些冷冽的攻击性,并且身材也比从前健壮了一些,看起来不至于骨瘦嶙峋了,及腰的乌发被养得极好,没有了枯黄的痕迹。
阿烛的眉头微动,她似乎是从秦元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忽然开始紧张起来。
下一秒她便看到秦元小心地将她的东西重新放回原位,扣上锁扣,拿上抹布起身要走。
她是否恢复了记忆,阿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一直到人走出了房门,半只脚已经踏出了台阶,她才猛地将人叫住。
“呦瑕说你被院中的雪梨砸到了,你没事吧?”
“多谢少主关心,若没什么别的事,我便先走了。”
“在我的房间待了那么久,我一来你就要走,”阿烛将手中的食盒搁置在雪梨的旁边,又说:“是有什么事情怕被我知道吗?”
秦元攥在手中的抹布在往下滴水,啪嗒啪嗒的轻响忽然变得尤为清晰。
秦元久久没有回话,阿烛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转身将堆叠起来的食盒一个个分开,边分边说:“听我阿娘说,你今日一天都没吃东西,修炼出肉身的坏处就在这了,得吃饭,吃饱了再走吧。”
最后秦元还是选择了妥协。毕竟栖息渊的吃食根本不是人吃的,会做人间吃食的厨子是阿烛御用的,换做在别处可吃不到这些。
但她也只是坐着埋头苦吃,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全靠阿烛往她的碗里夹菜。
“我在皇祠又跪了三天,我都没狼吞虎咽,你倒不像是饿了一天的,像是饿了一百年。”
阿烛见气氛有些沉闷,便打趣道。
秦元并不是因为饿才吃得快,是因为想吃快些,吃完了就走。
“你怎么不理我啊?”
“你都让我守寡四百年了,还不打算理理我吗?”
秦元闻言吃饭的动作忽然一顿。
“你别装了,我知道你的记忆恢复了,不然也不会看着那个木偶人哭,还喊我的名字。”
秦元有些吃惊地看向阿烛。这人正一手撑着下巴,夹了一块肉干送进嘴里,看向秦元的眼神带着些许得意的笑意。
秦元不知道阿烛在外面盯了她多久,她居然没有感应到有人在外面偷看她,那个人甚至是阿烛。
在这一刻秦元才真的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阿烛是活了四百多年的阿烛,不再是四百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了,她不仅年龄在增长,功力也涨到可以悄无声息地偷看她的地步,甚至到了更惊人的地步。
“我想我说要说的话,你大概并不想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