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说来。”
赵令仪走到了刘氏与孙姨娘的跟前,说:
“李惴今日来参加母亲的寿宴,李员外一家若是发现李惴迟迟未归,定是要找到赵家来的,到时报了官,恐要殃及到赵家的声誉。”
“既然大家都对李惴心有不满,那不若便叫此事作罢,派几名动作利索的下人,在李家人寻来之前,暗中将尸首丢出赵家。”
阿烛闻言心想着,难怪赵家脏东西多,原是他们在遇到命案之时,从未想过要调查凶手,从未想过要报官,而是抛尸。
此事与赵家无关,清清白白报个官怕什么?今日寿宴上那么多的人,怎么就确信会影响赵家的声誉了?
阿烛瞧着赵令仪那文雅的面庞,说出此等逆天言论,属实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母亲,您在犹豫什么?人是在赵家死的,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李家人抓不出凶手,定是要死缠上咱们家的!”
“只要将他的尸首丢出去,再借口称他是喝醉了酒,回家的途中遇到了仇家趁人之危,此事便可了结了。”
赵令姝缩在一边,见她们还在犹豫,便马上上前为姐姐说话:“大姐姐说的是,乘早将人丢出去才是要紧事,此等下作之人死在咱们府中,简直就是咱们赵家的晦气。”
刘氏也并非觉得她们如此说法有错,只是觉得孙姨娘与傅寺恒再此,会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若是波及到赵令仪,丢了个如意郎君,可就得不偿失了。
但这提议都是赵令仪自己提出来的了,正恰恰说明她并不在意自己在傅寺恒跟前是何形象,于是刘氏便应下了。
“话是这么说,但叫谁去搬这个尸首才能万无一失呢?”刘氏思索着,眸子落到了阿烛身上。
阿烛此时正将碗筷叠好,准备同其他婢女一起退去伙房,不料前脚刚跨出去,便被赵令姝喊住了脚步。
“阿烛!你过来!”
傅寺恒纳闷道:“叫她做什么?”
“傅公子有所不知,这阿烛此前是驮尸人,搬尸首这种事,她最是得心应手了,而且祁大师说她是百邪不侵的极阳辟邪圣体,这个活交于她,最合适不过了。”
赵令姝说着,便一副求夸的表情,用胳膊蹭了蹭身边的赵令仪。
傅寺恒没回赵令姝的话,不知在想什么,瞅着阿烛将东西搁置一旁,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阿烛,此事你可能办得妥帖?”刘氏说。
阿烛垂着脑袋没回话,她不想回,她光是想想那翻出来的肠子就恶心想吐。
“主母!主母不好啦!李家的车夫与小厮硬是要闯进来,拦不住了!”
刘氏一咬唇,尽显丑态,道:“此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由不得阿烛做选择,她就这么被遣去搬运尸首,不过同她一起被遣去的,还有尤喜。
那毕竟是一个及冠男子,身形并不矮小,念在阿烛细胳膊细腿,便又叫了一个去打下手。
其实就是俩人一起办事会妥当些,刘氏才不至于提心吊胆的,免得阿烛一个人将事搞砸。
二人远远的就闻见了一股恶臭味儿,但好在阿烛与尤喜去那条小道时,尸首已经被团吧团吧塞进了麻袋里头,正靠着墙面放着。
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二人并没有特地换夜行衣,只是将名牌摘掉,穿了寻常人家的粗麻布衣。
有小厮正在一边急速清扫着地面、墙面上喷溅的血液,个个都面露难色。
尤喜与阿烛站在麻袋跟前,看着那套了一层又一层,才没让血迹渗透出来的麻袋,有些下不去手。
“你们二人快些,我们还要熏香去味儿呢!”有下人催促道。
阿烛知道尤喜害怕,便没有强迫她跟自己一起搬,阿烛一人便上前,抓着麻绳的位置,将那有些重量的尸首给提起来。
这套了再多的麻袋也还是无济于事,提起来时滴了一地的尸水。
阿烛观察了下四周,目光这才落在一边的木盆上,说:“木盆拿来接着点。”
小厮手脚麻利地将木盆内的水朝着墙面泼出去,将木盆送到阿烛手中。
尤喜自知不能将活给阿烛一个人干,便强忍着恶心,负责去举着木盆。
“尤喜阿姊,后门在哪?”阿烛问。
尤喜的眼睛被尸臭味儿熏得有些睁不开,她有些泪眼朦胧地说:“跟我来。”
后门那片区域,只有专门负责接应送货人的管事的才能靠近,也只有管事的才有钥匙,为的就是避免有人从后门逃跑。
阿烛此前一直很好奇赵家的后门在哪,没想到这次却顺理成章地找到了。
二人连个灯笼也不能打,摸黑来到后门的小院时,便见到了管事的大爷坐在四方桌前喝酒吃花生,他身后的是柴房,从里头能传出呜咽的声音。
那是被刘氏拔了舌头打断腿的老嬷嬷发出来的声音。
阿烛与尤喜头皮有些发麻,还好那情况已经有人反映给管事的了,二人没在这小院里待多久,便着急忙慌地出了赵家。
赵家三面环山,但从这后门出去,却是不知在哪条集市的小巷中,此时夜还未深,还能听到集市中喧闹的声响。
红杨城离京城近,气候又舒适,好玩的好吃的也多,是许多达官显贵、高门贵胄休闲玩乐的首选之地。
人多眼杂,她们需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阿烛……我不太舒服。”
尤喜头一次闻这个尸臭味,能坚持这么久已是很不得了,她一路上都在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
此时出了后门,嗅到集市上小摊飘出来的食物气味,胃部更是一阵翻江倒海。
阿烛二话不说,便从袖子内掏出了个橘子,说:“吃了这个会好受些。”
阿烛拿过了尤喜手中的木盆,一手木盆一手麻袋,一股脑地朝着前面走。
“这哪来的?”还没得到回应的尤喜,就已经将橘子皮给剥掉了。
“在主母的寿宴上顺了几个……诶!橘子皮别扔,塞进面纱下边闻着。”
阿烛头几次搬尸时,便是用这种办法给自己减轻恶心感。不过她用的不是橘子,而是摘了村头那颗酸枣树上结的果子,最好是半生不熟的,酸味更浓。
“阿烛,你也吃一个吧?”
“我不吃了,都习惯了。”
二人尽量避开了人流量多的位置,但从别人身边走过时,行人还是会被从麻袋中散发出来的臭味给熏到。
“几日不洗澡了?臭死了。”
好在没人会往尸臭上面去想。
二人终于走到了李家不远处的小巷中,尤喜站在巷口打掩护,阿烛便在里头将尸体从袋子中拆出来,就搁在墙边,便拿上木盆与麻袋要走。
结果二人还未走出两步,便被一个面无表情,眉心点着朱砂痣的女子挡住了去路。
那人身上的衣服有许多补丁,看起来很旧,但不脏,特别是腰间还挂着一个印着“捉”字的袋子。
那是捉鬼师的象征。
凡通过捉鬼师考核的人,都会持有一枚这样的魂归袋,用于存放符纸等物品。
并且捉鬼师也有等级划分,初中高阶的捉鬼师,持有的魂归袋都是不一样的。
然而阿烛二人眼前的这位,便是处于最高阶的捉鬼师。
“阿,阿烛……我们这是被发现了吗?”尤喜吓得攥紧了阿烛的衣袖,恐惧地看着那名捉鬼师。
阿烛没说话,也没理会眼前的人,抓起尤喜的手腕便拉着她要从那名捉鬼师的身侧走过去。
不料那人却突然抬起了胳膊,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厉鬼固然可怕,但人心,也不见得善良到哪儿去。”
这位高阶捉鬼师的声音清冷,她开口时忽然飘来了一阵寒风,更是让阿烛与尤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师捉鬼便捉鬼,何故挡住生人的去路?”阿烛朝着那人斜睨过去。
大师冷笑一声又说:“你们不是主谋,但却是帮凶,替人抛尸,更是罪加一等。”
“哦,那大师去衙门告我们去吧。”
世间鲜少有人相信世上有鬼,所以捉鬼师这个身份,在世人眼中不过是在糊弄玄虚,社会地位比街边算命的先生更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话,更是无人会信。
这位大师早便习惯了世人对她的冷嘲热讽,所以对此并无其余的感受,只是一味地拦住二人的去路。
阿烛无奈极了,不打算再与这块木头在此浪费时间,打算从巷子的另一边走,正要转身之际,尤喜的脸便突然在眼前放大,她心头一颤,猛地后退半步,后背靠住了那位大师的胳膊。
“尤喜阿姊!”
尤喜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眼下一圈黑乎乎的,唇色泛白,阿烛瞬间就想到了被鬼魂附身的素淮。
是李惴……
她们带着李惴的尸体走了一路,只顾着避开行人了,没想到李惴的鬼魂还在他的肉身之中,被一同塞进了麻袋里。
方才解开了麻袋,那鬼魂便趁机附进了尤喜体内。
但尤喜身上分明有阿烛给的护身符,怎么还会被鬼魂附身?难道是因为尤喜没有给护身符晒月光?
阿烛着急地复盘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便见身边的捉鬼师拔出了背后的桃木剑,朝着尤喜便要一刀劈下去。
“慢着!”阿烛猛地回过神来:“你这一刀劈下去,她的肉身也会死的!”
“若是不劈,时间久了她照样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