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闻言便又衣袖蹭了蹭眼泪,被老婢女扶着颤颤巍巍地起身,她抬手叫停了唢呐,抽泣了两下,这才上前拉住了阿烛的手。
“阿烛,阿无,你们二人便一同在兄长的见证下拜天地,如何?”
赵雪无站在原地没有反应,冷着脸貌似是对刘氏的安排非常不满意。
“阿无,你大兄生前与你最是亲近,你在大兄的牌位前,怎可如此冷漠?”
冷漠?
赵雪无转眸看向泪流满面的刘氏,歪头眯眼笑了笑,撒掉与阿烛一起握着的喜幡帆,上前一脚踹翻了一群人围在一起的棺椁,让刘氏见识到了什么叫不冷漠。
站在一侧的姨娘得亏躲闪及时,这才没被踹翻的棺椁给误伤了。
赵雪无紧接着又抓起立在桌面上的牌位,扬起手来狠狠往地面上一砸,将插着香的烟盆一把扬了,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半圆的弧度。
在场的众人被吓得不轻,门外的哭丧声更是戛然而止,刘氏目瞪口呆地看着赵雪无的举动,知道这人疯,没想到她还能疯到这种程度。
“这,这棺椁中,怎是空的?!”一边缩在一起的姨娘发出了一声惊呼,少爷小姐的脸色更是白了一个度。
姨娘暂且得不到回复,因为赵雪无的动作还没停。
她最后踹翻了放置棺椁的架子,将砸在地上的东西踢到了一边,上前去重新拉起了喜帆,与阿烛一同上前,来到了清贻堂的正中央。
“一,一拜……”站在一边的老嬷嬷颤颤巍巍的,祝词说到嘴边,又收到了刘氏瞥过来的眼神,当即就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了。
“赵雪无你这个疯子!你好大的胆子!家主不在,便是由本主母做主,你竟敢——”
“一拜!天地!”
赵雪无无视了刘氏的破口大骂,扬声接着道:“二拜高堂!”
阿烛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只愣愣地配合着赵雪无拜完天地,又拜高堂。
“新人对拜!”
阿烛转身面对着赵雪无的脸,那人没有看她,而是率先弯腰低头了。
她慢了半拍地拜了下去,起身时“礼成”二字刚落下,她便隔着盖头看到了从旁边飞过来的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无比清脆,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赵雪无的右脸上。
阿烛瞬间掀开盖头,上前将人挡在身后,抬手接住了刘氏的第二个巴掌。
刘氏的手腕粗大,阿烛一掌圈不过来,她捏得指尖发白也还是让刘氏给挣脱掉了。
阿烛也被刘氏扇过巴掌,她知道刘氏的力气有多大,扇下去时脑瓜子直嗡嗡作响,眼前黑了一瞬,紧接口腔中便生出了一股血腥气味。
赵雪无长得高,但骨瘦嶙峋,那一巴掌将她扇得一个踉跄,这个身子骨无论如何也是吃不消的。
阿烛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一股火气从心底窜出来,让她有种今天非要与刘氏硬刚的感觉。
“好啊你个狗奴才——”
“主母,”阿烛打断了刘氏的话音,说:“我与阿无已然礼成,我如今是她的伴侣,而非您口中的,狗奴才。”
“呵,不过是场糊弄傻子的假成亲,你还当真了?”刘氏不可思议道。
阿烛一瞬间敛了敛眸,用余光去观察了下身后的赵雪无,见她没有其他反应,这才又目光炯炯地回视刘氏。
“若要说真假,主母应当向赵府上下解释解释,这空棺椁是怎么回事吧?”
阿烛抬手指向一边东倒西歪的棺材,质问道。
“本主母行事,还需向你们做解释吗?!”
“您是主母,但赵雪无是唯一的嫡子,这个家姓赵,而非姓刘,您不过是年长了些,要谈尊卑,嫡子仅次于家主。”
阿烛问道:“那阿烛是否可以认定主母方才那一巴掌,是为以下犯上?”
刘氏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个小丫头咄咄逼问,当即便气得面红耳赤,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氏是赵满金下乡扶贫时相识的,见那时的她有几分姿色,便领着她回了赵府当了姨娘,她是那时候的赵家第一个妾室。
庄夫人体谅她的身世,便慷慨接纳了她,但在这赵府之中,她依旧是要被庄夫人处处压一头的,自此她便格外在意“尊卑”二字。
如今被阿烛这个从乡野上来的小丫头刁难,面子上无论如何也是过不去的。
“嫡子?尊卑?她赵雪无不过是个傻子,你还以为与她结为夫妻,是攀了高枝?”
“阿烛,我敬你有几分胆量与本主母顶嘴,不罚你,是看在你于赵家还有些用处的份上。”
刘氏上前掐住了阿烛的两颊,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会怕一个空有位份的傻子吗?”
话音刚落,赵雪无便抓起了刚才被她踹出去的架子,奋力朝着掐着阿烛的刘氏砸去。
众人一惊,立马就有几名婢女冲上前来挡在刘氏身前,赵雪无那一棍实实在在地砸在了婢女的后背上,但却是收着些力道的。
“六小姐!”阿烛当即便将赵雪无给拉开,撇掉她手里的“武器”。
不拦着她些,今日定是要见血的,上次刘意被她捶打的盛景还历历在目。
“赵雪无你这个疯子!你竟敢对母亲动手!”赵令姝远远冲着赵雪无喊道:“就算母亲不是你的生母,但也养育了你多年,你如此行径,不怕遭天谴吗?!”
赵雪无闻言便朝着赵令姝瞪去,二话不说就又要找“武器”去砸人,阿烛连忙将刚才撇开的架子给踹远了些,她这才委屈巴巴地望着阿烛。
“咱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啊。”
阿烛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赵雪无不生气,这人生气的下场她刚刚已经见到了,拆房子都算好的。
“反了反了!来人,来人!把赵雪无这个疯子带回昭芜院锁起来!没有本主母的吩咐,不许她踏出昭芜院半步!”
赵雪无闻言便冲着刘氏龇牙,下一秒几名婢女便冲上来将赵雪无从阿烛的手中夺了过去,用蛮力将赵雪无给架住往雨里走。
阿烛要跟上去却被拦下,屋外本就不算明亮的天光被遮挡得严严实实,阿烛的眼前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和几张脸色不算好看的脸。
“你们要做什么?”
阿烛她早该想到他们不在乎这棺椁里有没有尸体的,他们只知道谁如今的地位最大,谁最有话语权,和不听话就得死。
她还是太天真太冲动了。
赵雪无冲动无人敢杀她,但她阿烛就不一样了,在所有人眼里她和赵雪无是假成亲,她到底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婢女。
马车的车轱辘在湿软的泥地上飞速滚动,溅起一层又一层的烂泥。
阿烛被绑住手脚塞在窄小的车厢内,口腔被一张抹布填满,她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用力地用鼻子呼吸着。
整个耳边除了车外轱辘轱辘的赶路声外,便只有自己沉闷的喘气声了。
她拧着眉头试图伸直酸疼的腰杆与麻痹的双腿,得到的只有换了个继续蜷缩的姿势。
车厢内昏暗,车窗被一层黑布遮挡着,但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时,掀起的黑布使天光一晃一晃地照进来。
阿烛用力地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出府了。
没想到如此顺利。
蜷缩的时间过长,阿烛实在难受,便用脚踹了踹车壁,不一会儿车外的马夫便开口说话了。
“老实点!安和寺马上到了。”
安和寺?刘氏将她送去安和寺做什么?
阿烛想不通,干脆便不再使劲儿了,摆烂似地面朝天躺下。
正如那马夫说的,安和寺马上就到了,她的手脚被马夫解了绑,她立马便拔掉了嘴里的抹布,朝着空气“啐”了一口,又被马夫粗鲁地从马车上拽下来。
“主母说了,叫你在这安和寺抄佛经,好生给被你与六小姐二人冲撞的大少爷赎罪,顺便替出门在外的家主祈福,也算给你自己积积德!”
那马夫说罢便拉着缰绳原路返回了,留阿烛一人站在安和寺门口手足无措。
既然四下无人,那她不如借此机会——
“想走?”从寺内走出了一个身着赵家婢女服的婢女,她冷哼一声又说:“你以为主母会这么傻,留你一人在此?”
阿烛无语地抿了抿嘴,转身看向那名婢女,不情不愿地扯了扯嘴角。
“这座安和寺家主每年都会布施,这里边的人也算是半个自己人,阿烛姑娘,你且放心在此处待着吧。”
都是“自己人”才可怕。
“我不识字,如何抄佛经?”阿烛憨笑道。
“叫你抄写,不是默写,照葫芦画瓢还不会吗?”
“画技也一般……”
那婢女白了阿烛一眼,推了一把她的肩膀,将阿烛推了个踉跄,差点就要在门槛处摔了一跤,得亏阿烛及时扶住了门框。
阿烛咬了咬牙,说:“我可是六少夫人,你再给我推一下试试!”
“谁人不知你与六小姐是假成亲?骗骗六小姐就行了,你自己还当真了,可笑。”
“假成亲?我与六小姐情投意合,且是拜过天地的,你们说是假的便是假的?”
若成婚是假,有情是真,外人也不知道啊,真真假假,的确都是主母的一面之词,那婢女抿了抿嘴,自知理亏,便要自顾自走开,阿烛立马抓住她的胳膊,问道:
“你等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的态度比刚才好了一些,微微低了低头,回道:“素芸。”
“素芸,”阿烛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才又笑道:“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