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鬼都知道挑个好欺负的。
“尤喜阿姊!”阿烛冲着尤喜喊了一声,拽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后一扯,那蓄力冲过去的鬼魂扑了个空。
尤喜一头雾水地看着阿烛,问:“怎么了?”
阿烛想起李大娘给的护身符有用,便赶紧掏出来放到尤喜手心,说:“拿好了,别松开。”
尤喜看着手中的符纸吓了一跳,素淮死时的怪事尤喜不是没听说过,看到手中的符纸后吓得浑身哆嗦了起来。
赵雪无的尖叫声不断,嗓子像是不会疼似的。
“求求你……给我一个肉身吧!”
那鬼魂说话了,声音幽幽淡淡的,像一根丝线从耳边穿了过去。
“你是谁?!”
“给我一个肉身吧……”
所有的鬼魂都是黑色的,没有五官只有人形,只有说话的声音能分辨出是男是女。
而眼前这个,生前性别为男。
“既然死了,那便去你该去的地方,何苦在人间徘徊?”
阿烛与空气对话,一边的尤喜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骤降到了冰点。
桌子底下的赵雪无也没有了动静,甚至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也朝着阿烛的方向看去。
但屋外的电闪雷鸣还没有停,暴雨如注,被风吹得斜拍进屋内。
那靠近门边的鬼魂却沾不到雨水,它站立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圈,雨水一律避开了它。
“啊!”
尤喜指着地上那一圈干净的位置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任谁看了都会被吓得不轻,况且还是在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阿……阿烛,那里是什么东西?”尤喜的嘴唇都在颤抖。
阿烛没有回应尤喜,警惕地看着眼前垂着脑袋的魂魄。
“只有被安葬之人,才配前往栖息渊,而我,是被丢弃于荒山,被野兽啃食的孤魂。”
阿烛闻言心头一怔,再次追问道:“你是谁?”
“赵令蘅。”
赵令蘅?!那个死无全尸的大少爷,他竟……
生前痴傻疯癫,死后无全尸,甚至不能得以厚葬,就连头七那日,都要被红事给顶掉。
他那条命,无人惋惜,无人哭悼。
“那你也不能,伤害依然生还之人。”阿烛强装镇定与其对话。
“我没有要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要一个肉身,我想去将我的尸骨埋起来,我想离开人世间!”
阿烛眨了眨眼,犹豫了半晌,才又道:“你告诉我你在哪,我替你埋。”
“你看得见我,你不怕我,你是神仙吗?”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可怜你。”
赵令蘅将自己的所在地告诉了阿烛,弯弯绕绕说了一大堆,阿烛记不下来,于是便拿了笔墨,结果却也没几个字认识的。
她想到嬷嬷说赵雪无是赵家最有学问的,便拿了纸笔蹲到地上,塞进桌子底下,让赵雪无来写。
“桌子底下是谁?”
“你妹妹。”
会藏在桌子底下的妹妹,除了赵雪无没有别人了。
赵雪无闻言猛地抬头对上阿烛的目光,阿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用指尖敲了敲纸面,说:“六小姐,写啊。”
“娘子……手疼。”
“你才写多少个字手就疼了?”
阿烛说着,忽而感觉脊背一凉,回头看去,便见赵令蘅周身飘出了黑雾,是怨气。
阿烛连忙制止:“大少爷!马,马上就写好了,你千万可别变成厉鬼,不然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杀了我……她杀了我!”
“谁?谁杀了你?”
“妹妹,妹妹杀了我……”
阿烛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心说你的妹妹可不少。
这人生前便是个天生的傻子,总不可能死后智力就能恢复了,阿烛没再管他的胡言乱语,催促着赵雪无快点写。
赵雪无真就加快了书写的速度,写完最后一字时,猛地将笔丢出去,往桌底的更深处缩了缩。
阿烛将纸拿起来,欲要展示给赵令蘅看,结果回头那团黑影便不见了。
大概是昭芜院放有八卦镜,鬼魂不能再此逗留太久。
阿烛舒了口气,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尤喜见状猜测是结束了,也连忙坐到她的身边,问:“阿烛,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你可以跟那些东西对话?”
阿烛有些脱力,倒水时像是饿了好几天那般抖,她连连给自己灌了三杯水,这才缓过来劲儿。
“瞒不住了,我便跟你如实说了吧。”阿烛用手指指向自己的左眼,说:“我的左眼,可见鬼神。”
尤喜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力攥着手中的平安福,好一会儿才又说:“那刚才的……是大少爷?他回来了?他是不是有冤屈?”
“冤屈?他只说,是妹妹杀了他。”
话音刚落,桌子底下的人脑袋便撞到了桌顶,“砰”的一声脆响,将屋外的雷声都盖了过去。
俩人终于想起了桌子底下的人,纷纷蹲下身掀开桌布,将赵雪无从桌子底下拉出来。
“六小姐,你这脑袋本来就傻,别又给撞得更傻了,下次害怕的时候,可不能往桌底下钻了。”
阿烛说着又猛然一顿,奇怪地看着赵雪无,问:“你刚刚,为何会出现那种反应?可是……看到了什么?”
届时尤喜便解释道:“阿烛,六小姐害怕打雷,夫人离世时……便是这般天气。”
赵雪无届时垂下了脑袋,紧紧抿着嘴唇,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尤喜害怕勾起赵雪无的伤心事,便立马转移了话题,又说:“阿烛,刚刚你与大少爷,都说了什么?什么埋,什么离开的……”
“噢……他说他的尸首被丢弃在了荒山,需要附身于一个活人身上,去将他的尸骨安葬。我曾在一本图书上看到过,世间之人生命抵达终点之时,便会去往一个地方,名唤栖息渊。”
“会有人死去之后不甘离开,在世间化为厉鬼,萦绕在某个人的身边,扰人清梦,直至有一天被捉魂师消灭。”
“还有一种想离开却又不能离开的,便是尸首不能得到妥善的处理,比如焚烧、土埋,像大少爷如此被丢弃在野外的,是没有资格进入栖息渊的。”
尤喜拧眉思索半晌,才道:“所以……你为了避免有人像素淮那般被脏东西俯身,便要去替大少爷寻来尸骨,安葬起来?”
阿烛点了点头。
“可是咱们出不了府,你连逃走的机会都找不到,要如何去安葬大少爷?”
“有办法,或许也可以借此机会离开。”
赵雪无坐在一边垂着脑袋,看似还沉浸在刚才的悲伤之中。
窗外的大雨还在继续,阿烛摸了摸赵雪无的头,轻声细语地说:“好了六小姐,别害怕,我在呢。”
这一夜三人都睡不着,天一亮阿烛就要和赵雪无成亲了,而尤喜便要承担起给她们梳妆打扮的重任。
尤喜此前只伺候过赵令蘅,女子的发髻她梳得不算熟练,俩人的头发她折腾了快两个时辰。
暴雨下了一夜,在天蒙蒙亮时转成了小雨,屋外几名婢女打着伞候着,准备接阿烛与赵雪无去清贻堂走个过场。
赵府上下不见一处喜幡,丧幡倒是挂了不少,从昭芜院走到清贻堂的途中,红墙的瓦片下方都挂满了一长串的丧幡。
阿烛顶着红盖头,但这盖头不算厚,眼前的事物看不清晰但也能看得见,清晨阴雨绵绵,看不清远处有什么,只能每一步都注意脚下。
两名婢女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还有两名婢女跟在阿烛与赵雪无两侧打着伞,再后面,便是几个吹唢呐打啰嚓的小厮了。
走得越久,离前院越近,越是能听见前院的哭丧声。
身后的唢呐声与前院的唢呐声交融,阿烛腹前的手攥得越发紧了。
赵府原本不打算为找令蘅办白事的,毕竟挂在房梁上的尸骨都丢到荒山去了,哭丧也不知道要对着什么去哭。
但是因为赵雪无和阿烛要成亲,便没丧硬哭了。
刘氏相信祁大师说的,阿烛是祥瑞,可替赵雪无辟邪、驱散病魔,她不希望赵雪无好起来,便借此机会,特地将她们的婚事选定在赵令蘅的头七,以此来增添晦气,顺便压压阿烛过盛的阳气。
这个决定是刘氏仔细询问过大师之后才做下的,大师同她讲,曾经就有人有过此做法,效果显著,并非是空穴来风。
刘氏深信不疑。
清贻堂门前跪了一院子穿戴丧服的奴仆,个个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与大少爷的感情有多么的深厚呢。
阿烛与赵雪无被婢女领到了清贻堂门前,二人往里一看,只见屋内摆着一口棺椁,那刘氏趴在紧闭的棺椁上哭得泪流满面。
一边并排站着少爷小姐,和其他的姨娘,老的还能抽泣两下,小的演不下去,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让阿烛与赵雪无来清贻堂拜天地,便是拜这样的天地?
阿烛扫视了屋内一圈,没有见到赵满金的身影。
想必是吃完前些日那顿团圆饭后,赵满金便外出行商了,才由得刘氏如此行径。
“主母,二位新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