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书院岳清漓只去过那一次,梦境里的她后来也没去过,只好凭着两年前对草木书院的印象一路找寻过去。
好在记性不错,绕过一条狭窄的巷子,“草木书院”四个大字出现在眼前。
靠近书院,朗朗的读书声阵阵传出,岳清漓心里不由得一暖,书院就该是这样的。
书院的门大开着,二人走了进去。
院内干净,一切摆放得井井有条。左边学堂的前后窗户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坐着几排学子,约莫二三十人。
前方站着一名身着灰衣,身形瘦高,面容清秀,颇有诗书气质的男子,想必他就是创办草木书院的那名书生。
书生瞥见站在院子里的二人,嘱咐了学生几句,走了出来。
“二位姑娘,到此有何贵干?”
春喜扬了扬手中的吃食:“来给书院里的孩子送点吃的。”
书生并未接过吃食,“多谢姑娘好意,敢问二位姑娘是?”
“我叫春喜,这是我家小姐,我们是岳氏布庄的。”
一听岳氏布庄,书生立马拱手行礼:“在下张谬寒见过二位小姐,是谬寒眼拙,不识得恩人。”
“公子言重了。”
张谬寒接过吃食,带着二人在院中亭子里坐下。
“多亏小姐当年出手相助,书院才得以有今日繁荣,这些孩子才有读书的机会。”张谬寒望着书堂里读书的孩子们,满眼欣慰。
岳清漓摆摆手,“最该感谢的是公子你。是你尽心教授,才能让孩子们有望鱼跃龙门。”
“鱼跃龙门自然是好。可真正跃得过龙门的能有几人?我只想让他们读书识字,长见识,或许能因识字,不再做苦工,得些容易活计,或者日后多一条谋生路罢了。”
岳清漓点点头,“想必你给书院起名为‘草木’,亦是如此?”
“正是。”张谬寒应道,“人生一世,不用非得多精彩,多绚烂,但要如草坚韧,如木昂扬。如此就算平淡一生,亦是自身圆满。”
如草坚韧,如木昂扬,岳清漓心中默念,她这一生,应该也如此,坚韧且昂扬,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出自己的圆满。
春喜双手撑着下巴听他们聊天,寻思着,这人看起来年龄不算大,也就二十多的样子,怎么一副老气横秋,看淡世间的感觉?
春喜只顾自己盯着张谬寒思考,竟没发觉张缪寒已经转过头来。
张缪寒被春喜直勾勾的眼睛盯得脸一阵红,轻咳一声提醒春喜。
春喜一惊,回过神来,看着不自在的张谬寒发红的耳朵,她立马意识到她探究的眼神过于明目张胆,赶紧收回眼神。尴尬慌乱间,她提起放在桌上的东西,“小姐,我把这些分给孩子们去。”说完提着两大包东西就往学堂走去。
走得太过急促,下台阶时踩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台阶不高,春喜稳住了身形。
不过她这一晃,吓得岳清漓和张谬寒双双站起身。
岳清漓惊呼:“春喜!”
“我没事,小姐,你不用来,我自己一个人就行。”春喜满脸红透,却还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岳小姐,我去帮一下春喜,孩子们不熟悉春喜,没我在怕是不肯接受。”
“好。”
给每个孩子分发了一份东西,张谬寒手中还剩一些,那些本应该是属于他的,可张谬寒又把那些分给了一个小孩。
春喜不解:“他给过了,怎么不给你自己留着?”
张谬寒笑笑,低声道:“那个小孩家境最为贫寒,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年老的爷爷奶奶,却在尽力让他读书。那个小孩懂事,总是省下中午的一餐饭带回家给家人吃。我吃不吃无所谓,孩子正在长身体,他多吃点,总是好的。”
春喜的心里深受触动,偷偷把身上带的一块银子塞给了那小孩。
出了学堂门,春喜从背后拿出两块甜糕,递给张谬寒,“你的份我们也买了,你把你的全给了孩子们,你也是人,也是要吃的。这是我给你留的,你必须要吃,不能再给别人!”
张谬寒垂眼,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两块甜糕,油纸上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
他怔了一瞬,抬眸去看她。
春喜扬着下巴,“这是我和小姐挑选过的,这个很好吃。”
“多谢。”他轻声说。
“跟我不用客气。”春喜抬步朝岳清漓小跑过来。
岳清漓瞧着他们,笑了起来。
他们能这番话,倒是让她想起了一段往事。
大约四年前,永安公主来长临游玩,举办了一个大宴会。秦家在邀请行列内,她被秦伯父带了进去。
宴会上有好多玩乐的活动,谁赢了一个,就可以得到永安公主赏赐的一块只有在宫里才能吃到的糖。
她赢了两块,可秦修衡一块都没有。
她为了讨好秦修衡,捧着两块糖到秦修衡面前,想分给他一块。可秦修衡两块都吃了,一块都没给她留。
她只能咽下馋嘴的口水,瘪着嘴忍着哭意。
秦泽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把自己赢来的五块糖全给了岳清漓,还特意嘱咐她:“这是我给你的,你不许给别人,只能你自己吃。”
岳清漓一边吃着糖,一边流眼泪。
眼泪本是苦涩的,可跟那糖混在一起时,只剩下甜味了。
甜滋滋的味道仿若至今还绕在舌尖。
岳清漓垂下眼眸,嘴角含笑。
好像很久没有见过昀大哥了,岳清漓回想着,距上次游船已经过去十天了,一直没见他。听说钱庄要扩展生意,他正忙于此事,哥哥请他喝酒他都拒绝了。
不知他忙得如何了?岳清漓想着。
“小姐,时候不早了,大娘子还等着我们买的糕点呢。”
春喜打断了她的回忆,她瞧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西斜了些。
“好。”
赵婉卿近来害喜得厉害,很多东西都吃不下,岳清漓特地买了口味清淡的清荷糕。
混合着荷香的软糯糕点,果然得赵婉卿喜欢,吃了两三块都没有吐。
孙箬华轻抚赵婉卿的手,“再有半月,孩子就满三月了。到时候按常理得去一趟华月寺,祈平安,保佑婉卿和孩子的平安。”
岳清漓想起梦境里,也是因为她不听话,一家人没能去华月寺,没能祈求嫂嫂母子平安……
这一次,她要好好护着嫂嫂,与她一同去到华月寺,祈求平安。
六月初二,天色微明。
岳清漓站在府门前,晨风拂过她的裙角,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爽。她下意识地朝街角望去,爹说,秦伯伯昨日下棋的时候跟他说过,今日两家要一同前往华月寺。
岳流川在门口踱步,岳昭鹤扶着略有倦色的赵婉卿站在一旁,不时低声询问她身子可还好。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辆马车由远及近。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马车上的人一个个走下来。
秦听风爽朗一笑:“流川!让你们久等啦!”
岳清漓的目光越过秦伯伯,落在他身后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秦泽昀今日穿了件玄色长衫,腰间一条白色腰带,腰带上悬挂着一枚玉佩,显得整个人身形俱佳。
秦泽昀正低头听着父亲说话,似有所感,抬眼朝岳清漓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岳清漓忽地有些不知所措,慌忙行着礼:“秦伯伯好,秦伯母好。”
秦听风笑着摆手:“好好好,许久不见,漓丫头出落得愈发标志了!”
岳清漓含羞低头。
秦夫人握着孙箬华的手寒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岳清漓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惭愧,还隐隐有一丝忐忑。秦修衡这些年所做的混账事太多,尤其城东林子那事,更是混账至极。
走在最后的秦修衡缓缓上前,他今日特意换了身从前岳清漓说过好看的衣服,故意走到岳清漓跟前,咧着嘴:“清漓!”
岳清漓朝他点了下头,目光就淡淡掠过他,同他旁边的秦泽昀问好:“昀大哥早。”
太冷淡了,秦修衡的心中像是落入了一块冰,冷得他的笑意僵住在脸上了。
秦泽昀颔首回礼,眼底的笑意漾开:“早。”
这一幕,被双方父母尽收眼底。
岳流川与孙箬华交换了一个眼色,对此甚是满意。岳昭鹤更是直接笑出了声,被赵婉卿悄悄掐了一把才收敛。
秦听风捋须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自家夫人一眼。秦夫人垂下眼帘,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寒暄过后,众人准备上车。
岳昭鹤适时上前,清咳一声,正色道:“爹,娘,咱们那辆马车坐这么多人,实在挤了些。我另备了一辆,让漓漓和泽昀坐那辆吧,宽敞些,也清净。”
他说得一本正经,隐藏着自己的真实目的。
岳清漓还未答复,秦修衡急急上前:“我可以,我和清漓一块吧。”
“不了。”岳清漓面色一凛,当即拒绝,“不必了,我和昀大哥一起便可。”
岳昭鹤顺着说道:“修衡,既如此,你和伯父伯母一起吧。”
秦修衡心有不甘,可对上岳清漓冷漠的眼神,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秦听风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沉了沉,上前拍了拍岳流川的肩:“流川,让孩子们自己安排吧,咱们上车。”
“好,听风兄请。”
岳清漓走到那辆青帷马车前,正要踩上脚凳,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秦泽昀走到她身侧,声音低缓:“小心。”
“嗯。”
两人相对而坐,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马车轻轻一晃,缓缓驶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