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秦泽昀?她从未想过。可秦修衡提了出来,仔细想想,秦泽昀为人稳重守礼、做事得体规矩,对她又如亲妹妹般好,如果与秦泽昀成婚,那不失为一个可靠的选择。
岳清漓收回远眺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意味不明:“未尝不可。”
未尝不可?竟然不是否定,是未尝不可……
听到她回答的秦修衡很是困惑,他不能理解这个事情,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怎么会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会?”
秦修衡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岳清漓只是像从前一样闹脾气,哄哄她就好了,可如今,事情发展超出了他的想象和控制。
他盯着岳清漓的脸,坐在他对面的岳清漓平静疏离,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她还是原来的样貌,可他却有一种换了人的感觉,看不透她了。
他倏而生出一种失控的恐惧感,嚣张气焰全无,他吞了口口水,试探地唤她:“清漓……妹妹?”
岳清漓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像极了一个陌路人。
他心生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那副不知所措的状态岳清漓尽收眼底,看向秦修衡的眼睛里带着些怜悯,不禁觉得他可悲,或许他所做的那些事,并非出于他本心,而是执笔者的操控。
可曾经已经造成过的伤害无法弥补,她也不敢保证以后秦修衡会不会跟随执笔者的书写而重现梦境里的情节。
现在的她无法替过去的自己原谅秦修衡的那些罪责,也无法替日后的自己承担原谅秦修衡带来的后果。
她不敢想,也不敢拿着全家的性命赌。唯有能做的,就是彻底断绝这种可能,与他没有以后。
她已决定好,绝不回头。
她站起身,冷冷撂下一句,“我不会再被你骗了。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除了长辈世交之下迫不得已的兄妹外,我们再无瓜葛。”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声喧闹不已,屋内独坐的秦修衡听不到外面的嘈杂,整个世界陷入了无比的寂静。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目光落在岳清漓已经离开的门口。
空荡荡的,如同他此刻的心。
他总有一种念头,岳清漓注定是他的,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不会走。可如今,她怎么就要走了呢?
“怎么就变了呢?”他喃喃。
无人回答他,只有穿堂掠过的风,吹散他的声音,不留一点痕迹。
岳清漓走出酒楼大门,带着暖意的风拂面而过,她不觉燥热,只觉神清气爽。她拍了拍春喜的胳膊:“今日我表现如何?可满意?”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春喜连连点头,经此一遭,彻底信了岳清漓是真的变了。
往后几日,秦修衡没再来信。听说那日回家后,秦修衡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不出门,也不说话。
可这些,都与岳清漓无关了。
从那日过后,岳清漓与从前一样,时不时去布庄一趟,算算账,清点货品。
早晨岳清漓听见嫂嫂说想吃蜜口酥,出了布庄时辰尚早,岳清漓带着春喜往一家店小,却最合人口味的糕点铺走去。
路过一个卖饰品的小摊,岳清漓被一支造型独特的簪子吸引了注意。她拿起簪子细看,制作略显粗糙,但簪尾雕刻的小狐狸栩栩如生。
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看岳清漓对簪子感兴趣,忙出声介绍:“姑娘,这些都是我家老头子亲手做的。很便宜,只要两文钱,姑娘若是喜欢,可以试戴看看。”
“好。”
岳清漓拿起簪子往头上别,却被人一把抢了过去。岳清漓心生不悦,何人如此无礼?她转过头,不知从何处来的苏碧心正得意洋洋地拿着簪子。
岳清漓只想到一句话,冤家路窄。
“看什么看?这簪子本小姐看中了,我要了!”
“姑娘,簪子是这位姑娘先要的。这里还有别的,你可要看看?”大娘指着一旁的几支簪子给她看。
“我不,我就要这个簪子?我是苏家大小姐,你敢不卖我这个簪子,我就敢让你再也卖不成簪子!”苏碧心恶狠狠地威胁着。
大娘一听苏家,顿时噤声,那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岳清漓不想与她多争辩,也不想大娘因为她受苏碧心的欺负,拿起另外一支簪子,“大娘,这个……”
“这个我也要!”簪子又被苏碧心抢去。
岳清漓耐着性子,又拿起一只手环,又被苏碧心抢了去。
她的手顿住。
“选啊,怎么不选了?”苏碧心满眼挑衅意味,俨然一副岳清漓选什么,她就抢什么的架势。
与秦修衡说开之后,岳清漓今日心情舒畅,连带着看苏碧心的刁难都觉得好笑起来。感觉她很像是一只刁蛮任性、很护食的小猫小狗,生了逗弄她的心思。她爱抢是吧?那就多抢几个。
她故意拿大娘摊上的东西,手中的东西尽数被苏碧心抢了去。不多时大娘小摊上的东西没了大半。
看拿得差不多了,岳清漓假装失落,“总共这么些我喜欢的,全被你抢了我去,我买什么?”
苏碧心看着岳清漓吃瘪的样子分外满足,双手环胸,骄傲不已:“这不叫抢,我买了,就是我苏碧心的本事。你买不到,就是你岳清漓没本事。雀儿,付钱。”
她随手将岳清漓最先看中的那支小狐狸簪子往头上一别,刻意侧过脸来,冲岳清漓扬了扬眉,显摆道:“岳清漓,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买不到,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
“你……”岳清漓抿了抿唇,假装辩驳不过她。
“雀儿,我们走。”苏碧心不屑地嗤笑一声,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苏碧心张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岳清漓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委屈,霎时散得干干净净。她偏过头,眉眼弯弯,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春喜,这样卖东西,可真快啊。”
春喜跟着笑出声来:“小姐,您方才挑东西时,眼睛亮得跟小狐狸似的,我就知道您是故意的。”
“她抢她的,咱们帮大娘卖她的,两全其美。”
“苏小姐怕是还没反应过来,还在得意抢了小姐你的东西呢。”
“她一直反应不过来,得意最好,省得因为此事找大娘的麻烦。”
大娘这才回过味来,岳清漓哪是在挑东西,分明是借着苏碧心的手,帮她卖东西。她眼眶微热,连声道:“谢谢姑娘,谢谢。”
“小事,不用谢。”
“哎,对了,”大娘搓了搓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问道:“方才听苏家小姐称呼姑娘为岳清漓,敢问姑娘可是岳氏布庄的岳家小姐?”
“我是。”岳清漓点点头,“大娘你认识我?”
大娘大笑拍手,“哎呦,我可太认识小姐了!我家住城南,孙子在草木书院读书,多亏了小姐相助,不然他哪能有读书的机会?”
如此一说,岳清漓就有了印象。
两年前她偶然去到城南一隅,那片是杂居地,多贫苦,那里屋舍低矮简陋,甚至有些破败得叫人心里发酸。可就在那片杂乱之中,竟伫立着一处齐整的院落,院门虽紧闭,门楣上“草木书院”四个字却写得清瘦有力。
一打听才知道,这是那片地方仅有的一处书院,是六年前一名流落至此的书生所建。他得到那边百姓的救助,不取一分一毫为孩童授课,教书习字,他知道读书或许能改变这些孩子穷苦的命运。平日全靠卖字画维持生计和书院的花费。
可惜那里多贫苦,孩童虽有学上,但有些孩子懂事早,觉得自己读了书,家中少了一个劳力,少了一份挣钱路来糊口,白白吃着家里的饭,所以早早离开书院,找寻谋生路子。学院中学子越来越少,字画又难卖,不得已,书院关了门。
她仍旧记得自己站在那扇木门前时,心底里滋生出的酸涩。
她不忍孩童失学,所以出手相助。书院的花费她全出,还负责学院学子的一餐饭食,每月还送些布庄剩的料子给书院,裁作衣裳也好,换些零钱也罢,总归是份心意。
从前她本想亲自去城南,可父母觉着城南杂乱,担心她出事,便不让她去,全都由赵管家代劳了。
那些学子和他们父母虽未见岳清漓真容,却对她十分爱戴,感激她的大恩。
如今想来,竟已是两年光景。
岳清漓回过神,对上大娘殷切的目光,温声道:“不妨事,孩子能有书读,肯读书,便是最好的事。”
大娘眼圈红了红,从摊子上挑出一只手镯,硬塞到岳清漓手里,“岳小姐,你既帮我孙子,又帮了我。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这只手镯,你收下吧,是我老婆子的心意。”
岳清漓低头看去,镯身素净,打磨得却极光滑,上面雕刻着代表祥瑞的符文图案,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抬眸,对上大娘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知道这份谢意推脱不得。
她弯了弯唇,将手镯套进腕间:“好,那我便收下了。多谢大娘。”
大娘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摆手:“别别别,是我们谢您。”
辞别大娘,岳清漓站在原地,朝城南的方向望了望。日光正暖,风里带着夏季的草木气息。
她忽然侧头,对春喜道:“左右今日无事,我们去草木书院走一趟吧。”
春喜一愣:“小姐,夫人不是说不让……”
岳清漓俏皮地朝她眨眨眼:“去转一圈又不妨事,顺便买些吃食,看看书院的孩子们。”
“好,那我们去放下东西就回来。”
“好。”
如今书院学子应该很多吧,岳清漓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