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季时薇不能随意走动,若拖着在他人看来小产的身躯随意行走,更会惹来大乱子。
她只能找个人替她送信,让二哥尽快离开扬州。
可这个人选……
季时薇扫了一眼姜芝,思绪稍微顿住,不是姜芝不可信,而是她本来就被江之澜所注意,不是好人选。
落梅也不行,她是自己身边的人,江之澜都关注她了,岂会不留心她的丫鬟?
如此看来,最好找个和自己看似不相关的人。
季时薇将姜府里的人想了一圈,最终敲定了一个人选。
*
元竹之后归来,却是蔫头耷脑,没见他身侧有人。
“少爷和老爷一齐离开了扬州城,好像是有些生意上的纠纷要处理,事情很大,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仔细观察着二少奶奶的神色,只见她恍惚一瞬,须臾,轻点了点头,一副知道了的模样。
他想,二少奶奶当真坚强,肯定是将所有委屈都咽在了肚子里,这种时刻少爷不在,也不知道她该有多伤心。
元竹正要退下,又听二少奶奶喊他,于是回眸。
“元竹,劳烦你,将那棵梨树苗重新栽下。”
这有何难?便是二少奶奶不说,元竹也打算这样做。
只是窥着二少奶奶的模样,她仿佛更魂不守舍了,也是,没有少爷陪伴她,有一棵和少爷相关的小树也好,至少能睹物思人。
第二日,刘令香携着姜梓容来探望她。
他们走后,姜梓容照常是吊儿郎当地出门游玩,去寻他的几个狐朋狗友。
傍晚,姜梓容归来,路过了竹苑,状似好奇地折了一簇枝丫带走。
落梅撞见,蹙眉碎碎念:“这个小少爷,竟连我们院里的树都要染指,太调皮了些。”
话声方落,一回头,只见二少奶奶站在了房门口。
“落梅,你去忙罢,躺了整整两日,我稍微在院子里透透气。”
落梅应是,又怕二少奶奶心疼小树苗,便没有将姜梓容折枝的事告诉她。
季时薇慢吞吞逛到梨树苗前,从繁茂青翠的枝叶中取出了一张字条。
她选定去送信的人,正是姜梓容。
在旁人看来,姜梓容和她及姜序都不和,绝不会受她指使。
可谁知道,她和姜序恰巧救过姜梓容一命,小小少年心高气傲,却也知恩图报,不过是顺路来回送个信,对他来说和多喝几口水没区别。
季时薇在去信上写道,已有官府中人注意到了季行舟,甚至开始怀疑起她,扬州不是久留之地,望速速离开。
回到屋中摊开回信,季时薇望见上面简洁的字眼,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等你一道。
“……”
季时薇真不知道二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了,这么危急的时刻,仍执意要将她带走。
季时薇心绪渐沉,不由在脑子里想象了一遍最坏的结果。
二哥的行踪被官府发现,他被抓去,紧接着便是与他有过私联却知情不报的她,再是窝藏她这个罪女的姜府,不仅仅是她的枕边人姜序,整个姜府的人都会被牵连。
二哥固执得不肯走,再劝也是无济于事,她这边能做到的最好的办法便是……先与姜家做切割,再和二哥一道离开。
这样就算她和二哥逃不出扬州,或是到了京城再不幸被人发现,都牵连不到旁人,她与二哥共生死。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得听二哥的话,和他走。
她所祈求的安稳度日,在季家迅速败落后,就已是不可能。
意识到这个事实,季时薇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她捂住心口,眼前浮现出姜序勾唇浅笑的脸。
若是她连累得姜家遭遇重大变故,他会不会怨她恨她都是两说,可影响了他的心绪,遭受打击之后身体定然会更加支撑不住。
季时薇打开了朝向院中的一扇窗户,昏暗下,那株小梨树苗模糊不清,只能窥见个大概轮廓,她其实想象过,她和姜序有了孩子后,孩子围绕着长成的梨树玩耍,她和姜序就在一旁看着,她时不时为孩子擦擦额间汗水,嘱咐他慢些,姜序则是用更加温柔的目光注视他们,唇带浅笑。
心脏有如被丝线重重裹缠住,极致的抽痛过后,便是五脏六腑仿佛被挖去了的空荡,茫然,轻得人发冷,冷得人发颤。
“夫君……”季时薇喃喃。
此刻念出这个称呼,都觉得像是梦幻泡影,昨日的种种都开始模糊飘远,就像季家倒垮之初,她觉得前十六年很不真实,不属于她那般。
若是姜序此刻在身边,就好了。
*
日昳时分,姜府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内,车厢里,姜柏揉按着额穴,一脸的疲惫:“等会再去铺子一趟,把清单核对完,就能休息了。”
姜序正襟危坐,容色淡漠,微微启唇:“你去吧。”
姜柏一脸不敢置信:“你不去?”
姜序道:“或是等到明日我去,不急于这一时。”
姜柏起初不解,再稍微想想,懂得了姜序的心思,笑问:“是想早点回去见薇薇吧?”
姜序没有否认,目光顿在其中一只衣袖上,不易察觉地扬了下唇。
马车在姜家的其中一间铺面停下,又转头驶向姜府。
不多时,姜序踏进姜府正门,往日里,门房都会恭敬地同他打招呼,不知今日为何,只是低着眉眼,迎他进门。
姜序走了一段,又撞见何管事,他抬头看了他一眼,讪讪笑了声:“二少爷,回来了啊。”
姜序微点下颌,有些莫名:“府里发生了何事?”
何管事似有些为难,只说:“二少爷待会,就能知晓了。”
姜序心中不由发紧,加快了步伐。
回到竹苑,不见季时薇,未等姜序面色转冷,落梅和元竹已一五一十将全部事情道来。
“二少爷您走后,二少奶奶就出事了,没保住胎……”落梅伤心道。
保胎?
她何时有的胎?
姜序瞳孔骤缩,厉声道:“是谁撞了她吗?”
“没有,没谁撞……”落梅连忙惶恐道,“大夫说了,原因有很多,不单单只是哪一项。”
她又一连声说了许多,而元竹适时插话:“二少奶奶为了维护少爷,顶撞了老夫人,惹得老夫人勃然大怒,命二少奶奶去跪祠堂。”
“她跪了几日?”姜序的声音暗哑,似是十分艰难才能出声,墨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面色愈发苍白。
“今日去的,跪了有两个时辰了,二少奶奶不准我们跟着去,老夫人说了,没跪完前,也不许二少奶奶进食。”
姜序闭了闭眼,尽量平复气息,接着沙哑道:“去准备吃食,我带给她。”
落梅连忙照做。
元竹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道:“少爷,还有个落梅都不知道的事,我得先告诉你,昨日,药馆送来了您每月一服的药,二少奶奶每样药材捡了一样,又去了医馆让大夫辨认,我不知道大夫究竟与她说了些什么,但是二少奶奶出来时,面色十分难看。”
“知道了,”姜序无甚表情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快去帮落梅一道准备。”
“马上,”元竹应下,不忘多嘴道,“少爷您一定要把二少奶奶好好接回来,大夫人和老爷还有您都不在,二少奶奶便是想找人撑腰,都找不到,这几日可难过了。”
“是我回来晚了,让她受了委屈。”姜序眸光黯然,话声低不可闻。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离开她片刻。
姜家的祠堂就修在姜府内,走完许多条连廊,穿行过不知第几个月洞门,祠堂的全貌现在眼前。
也是一间独立的院子,平时甚少人来,因此院中打理得不勤快,杂草丛生,檐下角落里蛛网遍布。
姜序一眼看见了祠堂众多牌位前端端正正跪着的那道纤弱身影,她仿佛与世隔绝,感知不到任何,已坐化成石雕。
跪得那样久,腿脚肯定早就麻了。
姜序上前,在靠近她时,从食盒里取出了一碗莲子粥,她最爱吃的,许久未进食先吃粥也有益,不会坏了肚子。
季时薇陡然睁眼。
原本她在昏昏欲睡,但莫名有一种心悸感袭来,再望向地面,远远的,拖进来一道很长很淡的影子。
这绝不是老夫人身旁的侍女,若她来检查,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姜芝姜梓容及叔母同理。
也不是落梅和元竹,他们若是非得来,她拦不住的话,一开始就会跟着来了。
如此,便只能是姜序了。
没想到他这样快就归来,她以为要和大夫人一样,在外待上许久,毕竟元竹后面又去打探了一番,听说那件事很棘手。
季时薇看见那道影子开始走近,她闭了闭眼,下定决心,双手合十,颤声道:“老天爷,保佑我。”
成功地看见了那道影子微僵,停驻在原地。
“姜家列祖列宗在上,还望你们能够宽恕小女子,小女子不是有意要耍弄你们的后代姜序,我本想……熬到他没了,自己潇洒过活,可……事事不遂人愿。”
那道影子依旧未动。
季时薇抿了抿唇,再一狠心:“不是说好的有可能挺不过洞房吗?为什么现在还活着?我……我想要自由,快装不下去了,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啊?”
祠堂内外,除了偶有的风声,其他时候落针可闻,仿佛空气都被凝结。
似很漫长、实则极短的一段时间过去,身后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响起,打破了这阵宁静。
季时薇控制住身形板正,依然是一副虔诚的模样,不去看其他动静。
“其实我是个浮浪之人,一直在玩弄你的真心。”
季时薇一怔,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去,于是看清了姜序漠然着一张脸,如背书般继续道:“我在外边养着其他女人,不止一个,这几日没回府,是去了其他女人那。”
季时薇眉头微蹙,唇紧抿,探究地盯着他。
姜序身上穿着她亲手做的那件衣裳,明明是新衣,却因他爱不释手常穿,领口显得不再完全崭新,甚至跟着他奔来赴去,有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意味。
姜序黑眸浓重,原本绷紧的脸又似一刹那春暖花开,唇角微扬,笑问:“你信吗?”
她当然不信,这是没用脑子编出来的胡话吗?也要讲点事实依据好不好。
姜序浑身上下,哪一点能和浮浪两字沾边?
她诚实道:“不信。”
“既然你不信,我也不信,”姜序上前搀她,力气前所未有的大,黑眸沉静,淡声道,“就算是真的想让我死,也得先把粥喝了。”
季时薇看着这碗莲子粥,眼睛眨巴两下,说道:“你端来的,我不想喝。”
姜序似被气笑,他明晃晃地威胁道:“你不喝,我就亲你了。”
季时薇不语,抿了下唇,只见姜序的脸毫无预兆挨近。
她连忙去推搡他的胸膛,道:“我喝。”
姜序见她拿起了碗,带着几分酸意道:“这么不想让我亲你?”
季时薇慢条斯理吃着粥,没忘了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无情无心的虚伪小人。
她没搭理他。
脸颊上猝不及防感知到一瞬温热。
姜序调笑道:“你脸红了。”
季时薇转动了下身形,背着他开始继续吃。
姜序单手一撑,跟着坐过来,唇瓣几乎贴住了她的耳朵,轻哄:“是不是怪我不说一声就走?让你这几日受了委屈?”
季时薇仍没说话。
“他们都说你小产了,是怎么回事?”姜序的手抚上她的腹部,指尖携着温柔,轻轻交替点着,“真的有过吗?”
季时薇吃不下去了,她偏过头,正视他的眸光,冷硬道:“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样?反正现在都是没有。”
姜序低眸,面色苍白了些许,须臾,他从身后环住她,低声道:“对不起。”
季时薇听着他滞涩嘶哑的低语:“是我不好,没能陪在你身边……”
她在心中叹了一声,缓缓说:“还有一件事,你在瞒着我。”
姜序停了话声,眼眸暗沉,他感知到季时薇在一根一根掰开他抱住她的手指。
“如果你不能坦诚告诉我,有任何一丁点欺瞒,那我们就去写和离书。”
季时薇知道,他应当不会说,毕竟如果不是元竹一时不慎说漏了嘴,她永远也不会猜到,原来姜序的病弱于他而言是一层伪装,这样私密的事,连最亲近的枕边人都不能告诉,只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为他担心,像个蒙在鼓里的傻子,一心只想要他们两的孩子。
很可笑吧?
他一定没少偷偷笑她。
姜序缄默良久,终于启唇:“我说。”
“但是,原来你不高兴吗?”
季时薇心神一颤,霎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我不会死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很久很久,原来这样……你不高兴吗?
你竟还是希望我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第 31 章